集装箱堆场的灯光惨白,把一地狼藉照得纤毫毕现。
硝烟还没散尽,混着海风的咸腥味,钻进鼻腔里让人隐隐作呕。
几具尸体横在地上,姿势扭曲,血迹已经凝成暗红色的板块。
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拍照、标记、装袋,动作机械而熟练。
基利安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盯着那张灰白的脸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开对方的眼皮。
瞳孔扩散,死透了。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套上。
手指撑开橡胶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安静的现场里格外清晰。
一个小时前,基利安还在自家厕所里跟一坨顽固分子殊死搏斗。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蹲在马桶上,满脸通红,进退两难。
可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瞬间忘了所有生理需求。
肖恩。
偶像的电话。
“有紧急任务,马上到。”
就这几个字,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夹断’。
那一瞬间的决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挺爷们的。
擦屁股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终于,终于能碰到活的犯罪分子了!
他一路狂飙,脑子里已经把待会儿的场面预演了无数遍:
破门、对峙、制服、押解……
他甚至想好了待会儿要说哪句台词:
“趴下!警察!”
还是:
“别动,不然开枪了!”哪个更帅?
结果呢?
结果他现在蹲在这儿,面前是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从里到外,凉透了。
基利安伸手翻了翻尸体的衣领,找到一枚纹身的边角,拿起相机拍了张特写。
动作平静得像个干了二十年的老法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心里那股落差,堵得他有点想抽烟。
亢奋了半晚上,最后还是要跟死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换了个位置,蹲到另一具尸体旁边。
橡胶手套上沾了点血迹,他随手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继续翻找证件。
海风吹过来,带着集装箱的铁锈味和远处海浪的低沉轰鸣。
基利安低着头,开始录入下一组数据。
相较于基利安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兰道夫脸上的表情要复杂得多。
不甘。
无奈。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像是咽了一口吐不出来的东西:
“我今天在警局走廊,碰见那个叫克娜的记者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行动开始之前,我还想着,有大新闻了,叫她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结果她一听说是枪战、黑帮的事,二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肖恩听着,没接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克娜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扛摄像机的,坐在警车后座上,眼睛亮得吓人。
满眼都是对‘大新闻’的渴望,恨不得把‘我要搞个大新闻’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她巴不得肖恩带她去最危险的社区,恨不得让卡雷尔把镜头怼到黑帮脸上去拍。
可现在呢?
混成制片了,反倒知道怕了。
知道有些东西能拍,有些东西碰都不能碰。
就像那些底层的黑帮分子——没混出头的时候,什么都敢干。贩毒、抢劫、杀人,只要能来钱,就没有他们不敢碰的。
可一旦混大了,反倒开始讲究分寸了。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了娇妻美妾,谁还愿意去拼命?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真等光脚的穿上了鞋,他们比任何人都珍惜脚上那双鞋。
混出头了,就不用再跟人拔刀相向了。
克娜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要是真去碰那个‘人口贩卖’的专题,说不定就得罪了某个利益集团,惹上一身骚。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抢功劳,值吗?
不值。
还不如在那些中年油腻领导面前,换上学生制服,套上过膝白袜,说几句“神父我错了”、
“father请你原谅我”之类的话——
一样能往上爬。
效果一样,速度可能还更快。
一旦底裤脱了下去之后,再脱下来那就变得没有当初那么抗拒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敢和某些势力,对着干的勇气和决心的。
兰道夫收回目光,嘴角那点苦涩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他拍了拍肖恩的肩膀,没再说话。
今晚的行动,就算把集装箱一个个撬开,把那批被拐卖的人全找出来——
功劳是功劳,可兰道夫真正想要的东西,一根毛都没捞着。
肖恩的直觉,在某些时刻从未出过错。
就像他挑女人的眼光一样。
刚才,确实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而此刻,那个人已经驾车飞速逃离了港口。
——布伦南。
有时候,人有三急,真的能救命。
今晚的事,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布伦南那帮人听说港口运到的‘货物’出了问题,有别的帮派要截单,二话没说就抄家伙赶过来了。
洛圣都港口C区,是整个港区自动化程度最高的地盘。
把集装箱放在这儿,让货物在这个这里上岸,就是为了避开闲杂人等的眼睛——没有工人瞎晃悠,没有闲人乱溜达,省得节外生枝。
至于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风声是谁放出来的——没人知道。
也没人顾得上琢磨。
几十个妞,近百万的的生意,不能就这么黄了。
布伦南跟着车队一路狂飙到港口,可刚停下车,肚子忽然翻江倒海。
他骂了一声娘,扔下枪,捂着肚子就往集装箱后面跑。
蹲下去,刚释放到一半——
“砰砰砰——”
枪响了。
密集得像放鞭炮,从集装箱堆场深处炸开,夹杂着喊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布伦南蹲在那儿,裤子都没提,愣愣地重回到车上,猛踩下油门——
头都不敢回。
直到跑出足够远的距离,布伦南才敢停下来。
布伦南脑袋感觉像要炸开一样,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缓了几秒,他才直起身,四下扫了一眼,找了个地势稍高的集装箱堆,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趴在集装箱顶上,他探出半个脑袋,往C区的方向望去。
布伦南为什么找死也要回头看一眼?
道理很简单——
一起来的兄弟全死了,就他一个全须全尾地跑回去。
老大问:谁干的?
他说:不知道。
全军覆没,就剩你一个,连谁下的手都说不清楚?
这话说出去,谁信?
就算帮派里的兄弟不用帮规处置,恐怕内维尔也饶不了他……
不被打成筛子扔海里喂鱼,都算他祖坟冒青烟。
所以,他必须知道是谁动的手。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看清个大概——回去也得有个交代。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布伦南还从副驾驶位的手套箱里拿了个望远镜……
那边,红蓝两色的灯光正在夜色中闪烁。
一圈一圈,交错变换,照亮了半个港口。
布伦南盯着那一片灯海,喉咙发干,后背全是冷汗。
至于是什么情况……
不用多说了。
透过望远镜,布伦南看清了其中一张脸。
兰道夫。
内维尔警监的老对头,他太熟了。
那张脸,那个体型,化成灰他都认得。
要是暗杀一个警督的风险那么大,再加上忌惮对方背后的人,内维尔早就让手下动手了。
至于兰道夫旁边那个——
脸庞一圈络腮胡,体型高大,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布伦南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不出来是谁。
但级别应该不低。
周围的警察,该看尸体的看尸体,该警戒的警戒,都在各忙各的。
只有这两个人站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什么。
既然看清了是谁动的手,布伦南也不再犹豫。
他缩回脑袋,从集装箱顶上滑下来,脚刚落地就往车的方向跑。
这个地方,一秒钟都不能多待了。
他得打个电话。
给内维尔。
洛圣都的警察过来抓人,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局子里那几条线,平时不是挺灵的吗?
得先发制人。
不等内维尔开口问,自己先把电话打过去,把锅先甩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