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别的部门,哪怕是别的分局,都好办——
托人、递话、塞钱,实在不行以反黑缉毒司的名义发个公函。
就说这是他们跟踪已久的大案,让对方配合放人,继续追查。
可偏偏是兰道夫。
一个办公室的,一个系统的,斗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
这种关系,什么招都使不上。
可偏偏是兰道夫。
一个办公室的,一个系统的,斗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纯情聊斋?
他去开口,兰道夫就敢录音。
他去递话,兰道夫就敢截图。多说一句,都是送把柄。
内维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微微晃动的吊环,脑子里飞快过着两条路。
第一条:收拾东西,跑路。
可往哪儿跑?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分销网络,街面上那些源源不断的进账——每天一睁眼就有钱入账的日子,他真舍不得。
要内维尔跑路了而不是退休,那些帮派还会给自己上供吗?
不追着把他做了,都算他们念旧情。
双方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街面上的帮派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提供情报,需要他借警局的手收拾敌对势力;
而他,需要他们的利润分成来给这栋别墅交房产税,给车库里的豪车加油。
第二条路……
把布伦南做了。
只要他死了,线索就断了。查不到自己头上。
内维尔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渐渐冷下来。
内维尔正盘算着怎么处理布伦南,电话那头忽然又传来一句:
“对了老板,现场还有一个人——看起来警衔不低。络腮胡,身材高大,挺显眼的。”
内维尔的手指顿住了。
{络腮胡?}
{身材高大?}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长得怎么样?”
布伦南支吾了一下:
“没……没看清。当时那情况,我哪有时间静下来细看啊?”
他倒是想说清楚,可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跑路,要不是为了回去有个交代,他连头都不会回。
哪还有心思仔细打量那人长什么样?
内维尔眯起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肖恩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实现利益最大化……}
内维尔靠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却没心思再去倒。
问题是——这种事,他不能亲自出面。
在兰道夫面前,他说不上话。
在肖恩面前,他更没资格施压。
一个可能带着总警监背景,破案能力还强得离谱;
一个本来就跟他不对付,处处作对,见面就掐。
对于市长来说——别拿书记当同级;
对于书记来说——别拿市长当下级。
他们仨,就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关系。
内维尔揉了揉眉心,没再去琢磨肖恩怎么跟兰道夫搅到一起去了。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直起身,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拨出一个号码。
此刻,肖恩正在港口忙得脚不沾地。
犯罪分子全被击毙了,可那些作为‘货物’被拐卖的女人,还关在某个集装箱里。
哪个集装箱?
不知道。
什么颜色?
不知道。
藏在哪里?
更不知道。
只能靠人一个一个去找。
肖恩扫了一眼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箱子,转身冲手下的警员们吩咐了一句:
“先找那些上了好几把锁的那种。”
道理很简单——普通货物丢了,有运输公司担着,有保险公司赔钱,谁会在意那几把锁?
可这帮人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人口买卖。
为了防止里面的人逃跑,他们肯定恨不得把箱子焊死。
什么铁链、挂锁、钢筋加固,能上的全给你上齐了。
集装箱堆场像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层层叠叠的箱子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高杆灯投下惨白的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但也只是表面。
那些被拐卖的女人,就藏在某个箱子里。
肖恩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集装箱,心念微动。
鹰眼,启动。
视野瞬间切换成黑白调,关键信息被系统高亮——
可扫过去,全是金属,全是货物,全是冷冰冰的轮廓。
死神之眼,启动。
同样没用。
这毕竟不是透视外挂,系统再牛,也穿不透这两毫米厚的铁皮。
肖恩关掉技能,索性换了个最原始的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像一条巡场的缉毒警犬,开始在那迷宫般的集装箱之间游走。
脚步不紧不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监工——偶尔停下来,仰头看看箱体的编号,偶尔凑近缝隙,抽抽鼻子。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
海水的咸腥,铁锈的涩,还有集装箱里残留的机油和化学品的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肖恩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几排箱子,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本能想屏住呼吸的味道,从某个方向飘过来。
屎尿味。
人的排泄物,混着食物馊掉的酸臭,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不知多久,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
肖恩眯起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附近了。
肖恩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后悔了。
那股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把屎尿、馊饭、海水、铁锈全倒进一个桶里,发酵了三天三夜,再怼到他脸上。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今晚和琳达吃的那顿牛排,此刻正在食道里挣扎着往上涌。
肖恩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硬生生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他扶着旁边的集装箱,干呕了两下,眼眶都憋红了。
都说狗鼻子好使,可真让狗来闻这味儿——怕是能当场开席。
但对肖恩来说,这味道就是一场酷刑。
肖恩的胃部已经拧成了一团,那种翻涌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强压住呕吐的冲动。
他在堆场里快速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集装箱,最终锁定了一个位于第二层的黄色箱体——
上面赫然挂着三把锁。
有了刚才的教训,他没有再贸然开启‘犬类嗅觉’。只是靠近缝隙,屏息,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
那种混杂着排泄物与绝望的恶臭。
确认无误。
肖恩立刻关闭了感官增强,后退半步,从腰后抽出警用手电,光束打在锁具上,开始估算破拆的难度。
确认位置后,肖恩没有耽搁,立刻通过电台呼叫其他警员向自己所在位置集结。
手下人不知从哪儿调来了一台升降平台,兰道夫和肖恩,还有多诺万、弗林四人站在缓缓升起的平台上,与集装箱持平。
他抬起手掌,重重地在箱体上拍了几下。
箱内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女人的声音,带着恐惧。
兰道夫皱了皱眉,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臭味已经毫无遮拦地钻进了鼻腔——
屎尿、汗液、还有绝望发酵后特有的酸腐气息。
既然目标已经锁定,众人也不废话。大铁钳、角磨机齐上阵,准备直接暴力破门。
在此之前,兰道夫曾隔着箱门朝里面喊话,试图沟通——没有任何回应。
或者说,回应了,但说的是双方都听不懂的语言。
鸡同鸭讲。
这也正常。
从这条线路上岸的,基本都是从南美、亚洲运过来的人,不会英语再普通不过。
至于为什么不是非洲?
呵。
大不列颠早就把这块的利润,赚到了一千年以后。
也就是TM的西历3011年——
那是他们连骨头渣子都榨干了的时代。
离得近、成本低的南美才是现在的货源首选。
何必舍近求远去非洲?
而且非洲的走线移民,走东海岸,不走西海岸……
角磨机的尖啸戛然而止。
最后一根锁栓应声断裂,金属残骸落在平台钢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多诺万跳上升降平台,和另一名警员一左一右抓住箱门把手。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铁门被拉开。
那一瞬间,积压了十几二十天的空气像一堵无形的墙般扑面而来。
肖恩站在下风处,仍被那股气味冲得眯起了眼——
屎尿、呕吐物、汗液发酵后的酸臭、还有某种更深处绝望腐烂的味道,混合成一种近乎固态的恶臭,缓慢地、黏腻地弥散在港口咸湿的空气里。
手电光束刺入集装箱内部,照亮了那片不足三十平米的黑暗。
这些人挤在里面,像沙丁鱼一样蜷缩着、叠压着。
女人们衣衫褴褛,有些仅剩的内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们的手臂、小腿、脖颈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那是船运途中颠簸撞击留下的痕迹,也是反抗后被镇压的证明。
光线刺进来的瞬间,没有人发出声音。
她们只是拼命往后缩,往彼此身后躲,往那个已经没有退路的角落里继续挤压。
有人抬起手臂遮挡眼睛,有人把脸埋进膝盖之间,但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哭泣。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镇定,是恐惧到了极致之后的麻木。
——她们不敢动。
不敢出声。
不敢让这些打开门的人注意到自己。
肖恩缓缓举起手电,光束扫过最深处。
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把脸深深埋进双臂之间。
她裸露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她身下的铁板上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开口求救。
没有人扑向门口。
她们只是像受惊的兽群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因为能被这样运过来的,没有一个自愿。
全都是被拐、被欺骗、被家人亲手卖掉的。
毕竟如果是自愿的,她们早就自己走线润进阿美莉卡了,绝对不会以这种方式踏上阿美莉卡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