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警灯在集装箱外的夜空中交织闪烁,将整个港口切割成碎片般的光影。
光束从敞开的箱门刺入,照亮了那个狭小地狱的瞬间——
女人们动了。
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同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警员愣住的动作:
她们低下头,拼命地、疯狂地往嘴里塞东西。
有人死死攥着不知藏了多久的半块干面包,囫囵往嘴里怼,甚至来不及咀嚼;
有人从破烂的衣袋里掏出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黑色胶状物——也许是发霉的土豆,也许是船运时谁施舍的残渣。
用颤抖的手往嘴里猛塞;还有人在黑暗中被踩碎了的饼干屑,此刻正拼命把那些碎渣从掌缝往嘴唇上倒。
没有人在乎那扇门打开后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这趟路程的最终目的地是哪?
门开了——这意味着,至少在这一刻,不会有人再从她们手里抢走那点可怜的食物。
毕竟贩卖自己的人会因为要把自己卖个高价钱,所以给自己一顿吃的,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强烈的饥饿感让她们将自己身上的食物全都吃干抹尽,缓解因为没有食物下肚的肠胃带来的疼痛。
不用再像野兽一样,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提防着下一秒谁的指甲会抠进自己的掌心。
这是她们唯一能确认的事。
肖恩的手电光束缓缓移动,照亮了集装箱的内壁。
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划痕。
几十道,上百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用指甲,有的用捡来的碎石子,有的用不知道什么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每一道,都是一个人对时间的丈量。
她们不知道船要开多久。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这扇门再次打开。
只能靠这个。
光束透进来,那是白天。
漆黑一片,那是黑夜。
箱体晃动,还在海上。
箱体平稳——已经上岸。
一道划痕,就是一天。
一天,就是又一次没有死去的证明。
而现在,红蓝的光照在她们脸上。
不是海上的日出,不是港口的黄昏,是警灯。
她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这一刻——
她们终于不用再数了。
在阿美莉卡,英语是毋庸置疑的主导语言——近八成人口在家中使用它,政府、商业、教育、媒体,无一不是以英语为核心运转。
但恰好,这条人口贩卖的链条,来自南美洲太平洋西岸那几个国家:智利、秘鲁、厄瓜多尔、阿根廷。
全都讲西班牙语。
而西班牙语,恰恰是阿美莉卡的第二大语言。使用者之多,让这个国家成为仅次于墨西哥的全球第二大西班牙语人口国。
反黑缉毒司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会西语的警员。
肖恩侧过头,朝站在地面上的警员们打了个手势:
“找一个能说西班牙语的过来。”
肖恩说出话之后,有人应声而去。
他重新看向集装箱内那些蜷缩的身影,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多诺万说:
“先通知医院,让他们派车过来。人数——等数完,报给调度中心。”
多诺万点头,掏出对讲机。
肖恩的目光扫过那些女人——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嘴角还挂着刚才疯狂塞进去的食物残渣。
身体上的外伤倒不明显,最多是些淤青擦伤。
但那双眼睛。
那双在红蓝灯光下闪烁着惊惧与茫然的眼睛,比任何伤口都更刺目。
肖恩又再补了一句:
“还有营养支持。看这样子,至少十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这里就没肖恩什么事了。
这次行动明面上的负责人是兰道夫,自己不过是被临时拉过来吸引火力的——
既然正主已经到场,后续的收尾、录口供、联系移民局,自然有兰道夫带着人手去处理。
肖恩从升降平台上下来,给那名会西语的警员腾出位置。
右脚刚刚踩实地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扫了一眼屏幕——不是琳达。
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会是琳达打来的:
琳达知道自己今晚有紧急任务,担心安全,打电话确认一下平安,这再正常不过。
以她的性格,可能还会端着那副法官的矜持,先问一句‘打扰你了吗’,然后才肯说出那句‘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但不是她。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肖恩的动作停滞了半拍——
格里芬·沃尔什,助理总警监。
肩上扛着三颗星,整个洛圣都警局排得上号的人物。
怎么是他?
按照正常的案件上报流程,这种级别的行动就算要惊动高层,第一个打电话过问的也该是怀亚特·摩根——警探局的一把手,副总警监,直接分管反黑缉毒司这条线。
可电话直接打到了沃尔什这里。
肖恩没有立刻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不远处忙碌的警员,落在那个黄色集装箱敞开的箱门上。
红蓝灯光还在闪烁,一下一下,把那个铁皮盒子照得像一个不真实的舞台。
兰道夫刚才还和自己说过——这起人口贩卖案,背后和内维尔脱不了干系。
那内维尔有没有可能,后面也站着人呢?
毕竟如果内维尔是孤家寡人,就凭他那些烂事,早就该被兰道夫送进去八百回了。
可两人能在反黑缉毒司斗这么多年,斗得整个部门鸡飞狗跳却谁也动不了谁——
肖恩忽然有些明白了。
内维尔背后有人。
兰道夫能跟他耗这么久,背后自然也站着人。
助理总警监。
副总警监。
甚至总警监,说不定后面扯着那条线呢!
肖恩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跳动的名字,嘴角动了动,没什么弧度。
——这通电话,来得可真及时。
理清思绪只是一瞬。
肖恩按下接听键,同时迈开步子,不动声色地走向堆场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
红蓝灯光被他甩在身后,脚下的碎石在黑暗中咯吱作响。
“晚上好,格里芬助理总警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得多,没有质问,没有施压,甚至带着几分深夜来电特有的随意感:
“肖恩警督,你现在在哪里?”
肖恩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动。
——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格里芬知道他在洛圣都港口。
这个级别的人物,要是连这点信息渠道都没有,那肩上那三颗星就白扛了。
但对方要的不是信息,是态度。
“我现在在洛圣都港口。”
肖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刚接到兰道夫警督的通知赶过来,处理一起走私贩卖他国公民的案件。”
话音落下,听筒里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的停顿像一根针,轻轻刺在肖恩的后颈上。
然后格里芬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紧不慢:
“除了你们反黑缉毒司的人——还有其他部门或者单位在场吗?”
肖恩停下脚步。他已经走到了足够暗的地方,周围只剩堆叠的集装箱和远处的警灯余光。
“没有。”
肖恩再补充一句:
“不过医院的救护车和移民局的人应该正在路上。”
“那你有了解——”
格里芬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量好的:
“这件事情,和谁可能有些关系吗?”
肖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集装箱那边传来西班牙语的说话声,是那名警员开始试着和里面的女人沟通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飘进夜色里很快就被海风吹散。
肖恩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开口了:
“兰道夫警督——好像和我提过一些。”
肖恩便没有往下说了。
说过一些什么话?
肖恩没有直说。
但电话那头的格里芬不需要他点破。
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有分量。
那你打算怎么做?”
格里芬的声音依旧平和,像是随口一问。
肖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语气不紧不慢:
“还能怎么做?按正常流程走呗。”
肖恩的滴水不漏。
你问我知不知道什么?
我可能知道一些。
你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按规矩办。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肖恩,你是个聪明人。”
格里芬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寒暄,而是往下沉了半分,像是一只手搭在了肖恩肩上——
“不过你应该知道,有时候两个注定要打一场战争的国家,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肖恩没接话。
“是把挡在中间的——”
格里芬顿了顿:
“先解决掉。”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不急不缓:
“就像二战的时候,德意志和苏联中间有个波兰。”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完,波兰就没了。”
依旧‘互不侵犯’。
依旧‘掀起波澜’。
格里芬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再直白了。
肖恩站在原地,背靠着一只冰冷的集装箱。
远处的红蓝灯光还在闪烁,但那些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忽然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中间派没有好下场。
格里芬这是在告诉他——这场局里,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肖恩没有立刻回应。
远处,集装箱那边的嘈杂声隐约传来,有人在喊话,有脚步声,还有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呜咽。
他靠着冰凉的铁皮,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模糊的轮廓上:
“但是——”
肖恩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闲聊天:
“苏联还没解体那会儿,有些第三世界的国家,过得可滋润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递过去了:
中间派未必没有活路。
只要你有那个分量,让两边都不敢动你,反而得供着你——
那你的日子,比站队的人舒服多了。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格里芬没有说话。
肖恩等了两秒,语气自然地往下滑:
“不过,我没有想到会是您打这个电话来了解情况。”
肖恩的言外之意就是——
‘我没有想到这个犯罪集团背后、内维尔背后的人会是你,洛圣都警局的助理总警监……’
听到肖恩的话,格里芬的语气变了。
刚才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语重心长。
像长辈,像导师,像在点拨一个前途无量的后辈:
“肖恩·霍勒斯警官。”
格里芬念出全名,一字一顿。
“入职西部分局,得到温士顿局长重用,晋升迅速。三个月没休假,抓获近百名嫌犯,分局季度破案率第一。在零下六度的雪地里抓住连环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