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靠在集装箱上,没有说话。
“击毙十四名正在行凶的嫌犯,四名恐怖分子。”
格里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嘉奖令:
“在巡警科期间,辖区犯罪率环比下降11.3%,同比下降21.6%。”
“你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打这个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肖恩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嘴角轻轻动了动。
“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通电话打过来,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格里芬·沃尔什,就是在告诉他:
内维尔背后的人,是我。
名牌当面摊开,底牌亮在桌上。
只要不是康迪那种脑筋转不过来的,从格里芬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谁都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肖恩,我很欣赏你。”
格里芬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卸下了那层官腔,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东西。
“在你身上,我看到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肖恩还是没接话,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集装箱上,等着对方说话,因为肖恩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做个听众再合适不过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好斗,也清高。觉得只要自己够硬,只要案子办得漂亮,就什么都不用在乎。”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转瞬即逝。
“可你看看我现在——还剩下什么?”
格里芬的语气淡下来,像是在问肖恩,又像是在问自己。
“身上四个弹孔,三处刀伤。还有衰老以及贪污得来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肖恩依旧沉默。
“我得到了仇家满天下。”
格里芬的声音低了几度:
“瘸帮、血帮、拉丁国王、MS—13——这些帮派的中高层,我抓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终身监禁打底,一个比一个判得重。”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递过来了——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他们的兄弟、手下、儿子,还在外面。
很可能哪天走在街上,就被某个帮派的小崽子一枪崩了。
肖恩依旧没有出声,他知道这话不需要他接,格里芬还想着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没有廉耻地收那些钱?”
格里芬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辩解,更像是……自嘲:
“现在我在警局,还有权力,能护着自己。可总有一天要卸甲归田——到时候呢?”
他顿了顿:
“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格里芬心里清楚,自己这条路走到头了。
当年抓人的时候,一个星期只睡十个小时照样扛得住——那时候不在乎,觉得值。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他们的兄弟、儿子、手下,都还在外面。
现在自己在警局,他们不敢报复,自己迟早会从警局退休的。
格里芬觉得阿美莉卡待不住,南美洲也不能去,太近。
他早就在欧罗巴某个小国置办好了房产,老婆孩子都已经送出去。
现在就等着在警队熬到退休,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去那边养老。
裸官。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拼了一身伤疤,攒了一堆仇家——
最后能做的,不过是跑得远远的,靠着贪污得来的钱,在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过完下半辈子。
属于是——屠龙者终成龙了!
要是换作东大,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帮派敢悬赏警察?——你敢这么干,下一秒坐标就发给军队了。
但在阿美莉卡,这是真的。
黑帮凑钱悬赏警察,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退休警员被堵在自家门口打成筛子的新闻,隔几年就能看到一回。
这个国家从来不讲道理。
它只讲现实而且十分魔幻。
魔幻现实主义,在这片土地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之一是关于田纳西州的警长布福德·普瑟,普瑟因为在任期内严厉打击赌博和卖淫等罪恶活动,得罪了当地黑帮。
1974年,在他卸任警长职务后不久,他和他的妻子遭遇了伏击。
在这场冲突中,他的妻子宝琳被枪杀,普瑟本人也被击中下巴。
听完了格里芬说的话,肖恩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
“您为什么和我说这么多?”
他和格里芬素无深交。
这种掏心窝的话,放在任何一个上级和下级之间,都显得过于坦诚了。
坦诚到——就算他录了音,虽然扳不倒对方,但也足够让格里芬头疼一阵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格里芬笑了,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因为我不是公共事务管理部门那帮人,满嘴冠冕堂皇。”
“我说了,我很欣赏你。”
语气沉下来,像是隔着电话递过来一个眼神:
“也想告诉你——肖恩,早看破、早解脱。”
格里芬顿了顿:
“千万别和兰道夫一样。”
肖恩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红蓝灯光上,没有说话。
看着那个永远挺直腰杆、永远相信自己站在正义这边的兰道夫。
格里芬这话的意思是——
兰道夫的路,走不通。
“谢谢您的建议。”
肖恩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但也没有敷衍的味道。
他知道格里芬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收黑钱,包庇内维尔,手上不知道沾着多少烂事。
但能说出刚才那番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不管掺杂了多少算计,虽然有些拉自己入伙的意思——但这确实是掏过心窝的。
至少有那么一刻,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助理总警监,不是内维尔背后的保护伞,只是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回头已经看不见来处的老警察。
就冲这个,值得自己说一声谢谢。
“今天晚上那些犯罪分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格里芬的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肖恩听得出来里面的分量。
能被兰道夫叫来执行这个任务的,不说全是心腹,至少不会有内维尔的人。
港口这边发生了什么、死了谁、活捉了谁,格里芬现在两眼一抹黑。
格里芬在试探。
肖恩的目光扫过远处的集装箱,那些警员还在忙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
“助理总警监,今天晚上您就安心睡觉吧。”
“明天的报告上会写——全都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肖恩继续说道:
“没有任何线索可查。”
肖恩的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落定的事实。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那些犯罪分子真的全死了,被SWAT突突了个干净,一个活口没留。
兰道夫的报告递上去,格里芬自然能看到。
还不如自己现在说出来。
但在格里芬耳朵里,这话听上去是另一个意思。
——投名状。
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肖恩听进去了。
这是在表态: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我来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一秒,然后格里芬开口,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很淡,但听得出来:
“好。”
格里芬的语气松弛下来,透出几分满意的意味。
紧接着,那句话轻飘飘地递了过来——
“让内维尔给你分一份。”
肖恩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这是要拉他入伙。
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直接把门推开了,问他进不进来。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碎石之间的缝隙里,语气倒是不紧不慢:
“我?”
肖恩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疏离:
“我就先不来了吧,长官。”
电话那头没出声。
肖恩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调子,但又让人听得出是认真的:
“我就只是想往上爬爬……”
远处,集装箱那边传来救护车的后门被拉开的声音,还有担架落地的金属碰撞。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女人正被一个个搀扶出来,瘦弱的身影像纸片一样飘在灯光里,有人走不动路,被医护人员架着胳膊拖出来。
全都不成人形了。
他收回目光。
最暴利的毒品生意,他都不允许手下的杰弗里和伦纳德碰。
更别说这种——把人当货物,关在铁皮箱里漂洋过海,活着算运气,死了就地扔海里。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
赚了,晚上睡不着觉。
他知道格里芬在等他的回答。
肖恩也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松口,明天办公室的抽屉里就会多出一沓现金。
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包着,什么都不用说,拿了就是自己人。
但肖恩更知道,一旦伸手,就再也摘不干净了,还得受到对方的辖制。
那些钱上沾着什么,肖恩心里有数,要是自己是单纯的只要财富的话,那么为什么辞职回家做农场主呢?
现在还要冒着坐牢的风险,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肖恩站直身子,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脚下的碎石上。
——宁愿得罪人,也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你们这——太坏了,我就算了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闲聊,又像是推辞一份太烫手的饭。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格里芬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格里芬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拉人入伙的热络,而是沉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
“我知道,贝克总警监很看重你。”
肖恩没接话,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集装箱上。
“他和我们不一样。”
“1977年入职警局,干到前年,得到市长支持,登上总警监的位置。”
格里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履历:
“我的资历比他深。功劳比他多,但是没有用。”
‘没有用’这句话落得很轻,却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
“人家的父亲就是助理总警监。他的夫人、他的孩子——全在警局。”
你说你有——年年优秀?全国大奖?
不知道你在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东西?
我知道爸是局长……
格里芬的语气里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平淡:
“所以他和他的孩子,无论怎么做——”
“都会是好警察。”
“我看过你的资料。”
格里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直接对着肖恩说的:
“在加州没有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亲人。现在拥有的位置——”
“都是你自己闯出来的,我和你一样……”
“但是,你做出这么优秀的功劳,在外面说不定有多少仇人呢?总得想想将来吧?总得想想以后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格里芬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你最好和我们一起。
多拿点钱,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不然呢?
你拼了命打击犯罪,把那些人送进去,等他们出来,或者他们的兄弟出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这个国家的黑帮,可是真拿钱悬赏警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