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之前的语重心长,也不是刚才那种推心置腹的感慨——而是带着一种冷冷的、剥开了一切伪装的直白:
“肖恩啊。”
格里芬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还没开窍的后辈:
“洛圣都的治安在于什么?在于几个偷偷摸摸卖毒品的街头混混吗?在于几个偷鸡摸狗入室抢劫的小贼吗?”
肖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港口的水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波浪里碎成一片一片。
“笑话……”
格里芬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评价一场荒诞的闹剧。
“那么多海关关卡、边境巡逻队、还有FBI、CIA大把大把的从国防部、司法部、还有五角大楼拿钱,扬言着打击犯罪——照样让毒品流进来。”
“那么多资金支持——照样让黑帮坐大。”
格里芬反问肖恩:
“什么原因?”
肖恩依旧沉默。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还有远处集装箱那边消毒水和排泄物混杂的气味。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那味道像是粘在鼻腔里,怎么都挥不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自问自答道:
“边境巡逻?移民局?国土安全部……”
格里芬一个一个念出那些部门的名字,每念一个,停顿一下,像是在数一排站着的稻草人。
然后他的语气往下沉了一度,嘴角那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仿佛隔着电话都能看见:
“那些从南美运进来的毒品、枪支、人口——”
他一字一顿:
“不都是靠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来的吗?”
肖恩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集装箱,那点凉意透过制服渗进皮肤。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们还在这儿——查案子、抓现行、搞突击行动,试图守住这座城市的底线,保住大洛圣都都会区堡垒?”
格里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之后觉得一切都很可笑的笑。
“不滑稽吗?肖恩警官?”
肖恩终于动了动,不是回答,只是换了个站姿。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格里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像是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例行公事地说完了一件事:
“好了。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最后一句,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通话结束。
肖恩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过了两秒才把手放下来。
远处的红蓝灯光还在闪烁,但那些嘈杂的人声似乎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面。他
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向港口上空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有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他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
人嘛,总得有那么一点道德感和底线。不然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不过对肖恩来说——有,但不多。
足够了。
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格里芬放下手机,觉得喉咙发干。
说了这么多话,那些藏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像是把一坛陈年老酒掀开了盖子,挥发得满屋子都是味道。
他伸手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杏仁奶。
换作年轻时候,这个点打完电话,肯定是左手伏特加、右手威士忌,说不定还得去夜店舞池里跳上一场迪斯科。
那时候熬夜三天照样生龙活虎,抓人审案连轴转,睡四小时就能缓过来。
现在不行了。
年纪大了,身体比脑子诚实。
伏特加换成了杏仁奶,冰的都不行,得喝热的。
——和东大的某些中年男同志差不多,都到了保温杯里泡枸杞的时候。
格里芬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那台老旧的电视。
屏幕是鼓起来的,阴极射线管的那种大肚子,连液晶电视都不是,甚至能用句清贫来形容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内维尔的号码,按了下去。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了那张按摩椅里。
这是这间卧室里唯一算得上高科技的东西。
简单、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房间里,这张按摩椅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富人。
按理说,内维尔过得那么潇洒——豪宅、名酒、女人;
作为他的上线,格里芬不该差到哪去。
但如果有人此刻走进这间卧室,一定会愣住。
这哪里像是一个管理着数千名警察的警局高层?
连中产阶级的工程师都不会住得这么凑合。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衣柜是老式的推拉门,床头柜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窗帘是最普通的涤纶面料,洗得有些发白。
最扎眼的是格里芬身上那件睡衣。
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洗过太多次,领口已经起了毛边。
左腿裤腿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边缘焦黑,他一直没有缝,也懒得扔。
——倒不像警局领导,像养老金没按时到账的退休老头。
要不是知道格里芬的老婆孩子早就送去了国外——
光看这间屋子、这身行头,还真以为是阿美莉卡版的“一分未花赵德汉”。
钱呢?
肯定是贪了的。
但肯定不在格里芬自己身上。
手机里的拨号音还在响。
格里芬靠在按摩椅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内维尔接电话。
电话接通了。
格里芬的语气和刚才与肖恩通话时判若两人。
那股和善、推心置腹的腔调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压迫感——
毕竟,一个是要拉拢的人,一个是干了蠢事等着挨骂的属下。
态度自然不一样:
“今天晚上港口的事,手脚应该干净了。”
格里芬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内维尔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格里芬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钉钉子:
“不过你还是小心点。想办法把情况打探清楚——看看兰道夫那边到底掌握了多少,有没有什么尾巴没收拾干净。”
“另外,你那个叫什么……”
他的语气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像是想不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无所谓,不记得了。”
“记得把他处理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格里芬说出的这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宣告了布伦南被自愿‘开除人籍’了,反正最起码在洛圣都这个地方,再也见不到这个家伙了。
“要不然——”
格里芬顿了一下:
“我不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影响你的事情。”
他没有说会出什么事,也没有说要怎么处理。但正是这种不说,才更让人脊背发凉。
最后一句,语气往下沉了沉,像是下了最后通牒:
“希望你不要再做出什么出风头的事了。”
“Yes, sir。”
内维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又透着某种说不清的松弛——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办妥的杂务,而不是一条人命的消失:
“现在向您汇报情况。”
内维尔稍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上一通电话结束以后——那个参与这起案件,而唯一知情的家伙,已经被我搞定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动:
“所以请您放心。”
格里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内维尔也没有急着继续开口。
他知道,这种事不需要解释太多——格里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不是过程。
沉默了两秒,格里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情绪:
“处理干净就好。”
就这四个字。
心不狠,站不稳。
内维尔在电话那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手下跟了他三年,鞍前马后,办过不少事。
可那又怎么样?港口那边出了纰漏,他就得死,万一被兰道夫查到了什么呢?
出来混,做错事要认,挨打要立正;
既然有可能连累大家,所以那就必须得死。
死了,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死了,他还能给笔安家费,让布伦南的家人闭嘴。
可要是因为一时心软,让那小子活着连累到自己——
那他内维尔,就什么都不剩了。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sir,肖恩怎么说?”
内维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试探的意味。
刚才的第一通电话,格里芬已经把想拉肖恩入伙的想法告诉了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年轻警督的欣赏。
内维尔听得出来,那种欣赏不是客套,是认真的。
格里芬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对面那台老旧电视上,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看来他有些抗拒。”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惋惜:“还是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内维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低沉了些,带着某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那……需不需要我干掉他?”
格里芬的眉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