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维尔的想法很简单——做不成朋友,那就是潜在的威胁。
既然不能拉进来,不如趁早处理掉。这种逻辑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甚至不需要思考。
格里芬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影子,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压着什么:
“你以为他是谁?街头上的混混吗?”
内维尔没接话。
“那是你的同事。你的同僚。和你领同一份薪资的人。”
格里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教一个还没开窍的孩子:
“谈不拢就要把人做掉?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格里芬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接下来的话,让电话那头的内维尔沉默了一瞬:
“他可不是你刚刚做了的那个家伙——可以像条死狗一样丢在贫民窟,或者带到公海绑个铁链沉下去,让他葬身鱼腹。”
内维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点明了区别——刚才处理掉的那个,是个小喽啰,是颗弃子,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深究。但肖恩不一样。
他沉默了两秒,试探着开口:
“那……我们该以一种什么态度对待他?毕竟他现在可不是我们自己人。”
内维尔的逻辑很简单——
肖恩不同意加入,不愿为人口运输‘做贡献’,不愿为街面上那些“撒币市民传播快乐”——那就得做了他。
反黑缉毒司现在已经有一个兰道夫在跟自己打擂台了。
要是再添一个肖恩,两面夹击,他肯定顶不住。
可格里芬为什么不同意?
难道是顾忌对方的身份?
毕竟死一个警督,那可太敏感了。媒体会炸锅,上面会追查,弄不好会惹一身骚。
他等着格里芬的回答。
“内维尔警官,肖恩是从哪个分局调过来的?”
格里芬忽然问了一个和今晚事件毫不相关的问题。
内维尔愣了一下,但作为记忆力极好的那类人,他没有丝毫迟疑,不假思索地回答:
“西部分局。现任局长是温士顿·格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嗯。
格里芬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既然对方清楚,那就好解释了:
“对咯。”
他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点拨后辈的耐心:
“西部分局的辖区内,我们的分销网络——在那里几乎是空白。”
“那个温士顿,是个老狐狸。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么多年,我们的人一直插不进去。就算总部派人过去,也被他弄到后勤部门去了。”
内维尔没接话,但眼神动了动。
“而肖恩·霍勒斯——”
格里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近几年来,从西部分局调入总部大楼的——唯一一个有能力、有关系的宣誓警员。”
“如果他和我们一起了——”
格里芬的语气放缓,像是在描绘一个诱人的前景:
“那我相信,西部分局的网络,我们就能插一脚了。”
最后一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那是多大的市场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格里芬确实欣赏肖恩。
但这欣赏,还不足以让他对这个差着好几个级别的下属说那么多话,如此这般地推心置腹。
归根结底,是利益。
西部分局虽然也有毒品问题,但相较于其他分局的辖区,那可是干净太多了。
原因很简单——当一个开着警车路过的人,路边贩卖小包毒品的混混自动就被雷达扫描到了。
再配合上那位擅长‘大记忆恢复术’的年轻警督,贩毒网络想不被连根拔起都难。
人的立场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好比盲人摸象。
在洛圣都总警监查理·贝克眼中,这是温士顿的政绩,是肖恩以及整个西部分局警员能力的证明。
数据漂亮,破案率高,值得嘉奖。
但在格里芬看来——
那是一片刚刚被探进去一根手指、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处女地。
如果肖恩跟着自己混,凭借对方在西部分局数年积累的根基,对辖区内每条街道、每个街区的熟悉程度……
按往年的利润来算,最少能加三成。
对于毒品分销网络来说,地盘越大,中产社区的比例越高,利润就越高。
这个账,格里芬算得比谁都清楚,这么大的利润,怎么可能让他不动心?
所以才会想着将肖恩收入门下。
但格里芬没有想到的是,肖恩居然会出言拒绝。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
人才。
在格里芬眼里,肖恩就是那个能给自己带来巨额利润、且不可多得的人才。
年轻、有能力、有根基,还恰好来自那片尚未被开发的西部分局辖区。
这样的人,他舍不得做掉。
不仅舍不得,他还想再使把劲。
格里芬握着手机,对着那头的内维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这件事情交给你去搞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威逼,还是利诱;我都不管。”
“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让我和肖恩坐下,一起喝杯酒。”
他的声音沉下来,补了最后一句:
“这件事我交给你做,而不是交给威廉——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内维尔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以及某种被委以重任后的郑重:
“明白。”
“这是您对我的信任。”
格里芬没有再接话,随后立即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按摩椅上,缓缓闭上眼睛。
按摩椅的震动沿着脊背传上来,轻微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已经递到了。
接下来,就看内维尔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格里芬把手机随手撂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些关于毒品、人口、西部分局的念头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直接、更迫切的需求——
{睡觉。}
{真的不比当年了。}
年轻时熬几个通宵照样生龙活虎,现在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皮开始发沉,骨头缝里往外渗着疲惫。
他动了动,想从按摩椅上起身,回床上睡。
但身体没动。
算了。
就在这椅子上睡吧。
他太了解自己这副老骨头了——
困意这种东西,来了就得抓住。
要是现在不睡,等这阵子过去,那今天晚上就别想合眼了。
前三十年睡不够,后三十年睡不着——在格里芬身上十分切合。
按摩椅还在轻轻震动,嗡嗡的声音像催眠曲。
格里芬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管他什么肖恩、内维尔、兰道夫。
明天再说。
今天绝对是肖恩打电话、接电话最多的一天。
没有之一。
和格里芬的通话刚结束——听完了那番“克苏鲁低语”式的推心置腹,还有那些听起来像赞美、实则全是算计的‘欣赏’。
手机还没捂热,又震了。
琳达的“关心电话”。
肖恩接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没事,安全,放心。
几句应付过去,匆匆挂断。
现在不是听琳达嘘寒问暖的时候。
肖恩把手机收回口袋,靠在集装箱上,闭了闭眼。
夜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还有远处救护车那边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格里芬·沃尔什——助理总警监,三颗星。
内维尔背后站的是他。
那和内维尔打了这么多年擂台、斗得旗鼓相当的兰道夫呢?
肖恩的目光落在远处红蓝灯光闪烁的方向,兰道夫正在那边指挥收尾,身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背后,最起码也站着一个副总警监吧。
——不然凭什么能跟格里芬的人耗这么久?
整个洛圣都警察局,能扛副总警监及以上衔位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四大分局局长、警探局局长、行动局局长、人力资源局及其他几位职能局长。
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人。
肖恩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最后锁定了两个人选。
第一个,是警探局局长、副总警监怀亚特·摩根。
警探局是刑事侦查的核心部门,反黑缉毒司就在他麾下。
兰道夫是他的直系下属,如果背后真要站一个人,摩根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第二个——
支援事务助理总警监,阿拉里克·阿德勒。
和格里芬平级,但权力没那么大。管的是后勤、人事、培训、技术支援、预算保障这些内部事务,不直接插手一线办案。
平日里低调得很,存在感不高。
但正因为低调,才更容易藏在暗处。
至于最上面那位——总警监查理·贝克?
肖恩摇了摇头,把这个名字划掉了。
如果是贝克,他应该会提醒自己点什么。
哪怕只是暗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什么都没有。
那就不是他。
肖恩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远处的红蓝灯光上。
现在的问题是——兰道夫背后站的,究竟是怀亚特,还是阿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