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这是洛圣都典型的中产社区——安静的街道、修剪整齐的草坪、两车库的独栋房子。
这个点,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只剩下路灯在路口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迪兰掀开被子一角,正准备躺下。
睡前喝的那杯热牛奶还在胃里微微发烫,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温牛奶助眠,比医生开的那些药管用。
然后手机响了。
那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夜晚该有的安宁。
床上,迪兰的妻子乔安娜呼吸声顿了顿。
迪兰知道自己的妻子醒了。
结婚二十年,他太熟悉她的睡眠节奏了——
浅睡,一点点动静就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翻身,只是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呼吸变得极轻。
她在听。
迪兰没有看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来电显示——肖恩。
迪兰的眉头动了动,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半秒。
肖恩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事。
他不是那种会深夜闲聊的人,警督的工作节奏他多少了解,忙起来连轴转,闲下来只想睡觉。
能让他在这个点拨出电话,绝不会是普通的寒暄。
那会是什么事?
迪兰来不及细想,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自己能帮上忙,就该帮。
因为他还欠肖恩一个人情。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往卧室的窗户走去。
身后,妻子的呼吸依旧很轻,依旧没有睁眼。
中年夫妻的感情,有时候牢固得像磐石,有时候又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一个十几年没有工作、一心扑在家庭上的主妇;
一个天天处理案件、手里握着权力的法官。他们之间的默契还在,但缝隙也早就有了。
“晚上好,肖恩警官。”
迪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通话特有的克制。他扭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没有什么动静。
“晚上好,迪兰法官。”
电话那头,肖恩的语气倒是比他松弛一些,但也能听出几分疲惫的尾音: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肖恩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
“这么晚了……”
迪兰握着手机,嘴角动了动,没什么弧度:
“没事,还没睡。”
他没提自己准备上床睡觉的事,也没提妻子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
肖恩那边传来一点细微的杂音,是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
港口的事刚忙完。
那批被拐卖的女人已经送上了救护车,兰道夫带着人处理后续,案件报告自然有人搞定。
他现在要做的,是开车回家,好好睡一觉。
港口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肖恩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自己在警局的处境,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格里芬那通电话,把牌摊在了桌面上。
内维尔那边,也会很快知道他的态度。
拒绝入伙,就是站到了对立面。
内维尔是什么人?
拐卖人口、收买警察——这些事他干起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现在自己知道了他的底细,又不肯同流合污……
肖恩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
栽赃。
陷害。
甚至更直接的——
他不往下想,但不代表不会发生。
等到双方彻底撕破脸的那天,自己总得有几分招架之力。
不能动不动就想着派杀手把对方做掉,那是帮派的逻辑,不是警察的。
再说,内维尔背后还站着格里芬。
一个反黑缉毒司警监,一个助理总警监。
这两个人要是死了,或者失踪了——
肖恩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解决的事”。
那是天塌下来的大事。FBI会介入,媒体会炸锅,整个洛圣都警局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但他需要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好动。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这个道理他懂。
但在警局这场游戏里,武器的批判是最烂的选择。
更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在其他领域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所以他把这通电话打给了迪兰。
洛圣都县法官。手握司法权的体面人。
最重要的是——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你的女儿近期还好吗?”
肖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深夜开车回家路上突然想起的寒暄。但电话那头的迪兰听得出来,这不是随便问问。
迪兰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还不错。”
他的语气里压着一点掩饰不住的东西——那是为人父者提到孩子时特有的柔软:
“我现在已经在给她联系学校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话说到后半句,那股喜悦之情已经藏不住了,从话音里溢出来,连带着嘴角都往上弯了弯。
肖恩在这边听着,也带着高兴的情绪向对方表达了祝贺。
他能想象迪兰现在的表情。
那个曾经对校园充满恐惧、连正常上学都做不到的孩子,现在马上就要开启人生新篇章了。
作为父亲,怎么可能不高兴?
当然这份高兴里,有肖恩的一份功劳。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肖恩似乎是听出了迪兰语气中有些疲惫。
语气依旧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随口问候一声:
“我们明天见面聊吧。就在法院旁边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迪兰握着手机,确定了时间之后便答应了下来: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这是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得见面聊。
他当然听得出来。
他想问到底是什么事,但肖恩没主动说,他也就没追问。
既然约了明天见面,那就等明天再说。
迪兰转过身,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卧室还是那个卧室。但看到床上的乔安娜撑起了手臂,正盯着他看。
微光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是那个警察找你?”
语气里夹着一丝不满,藏都藏不住。
迪兰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床边:
“是的。肖恩约我明天见一面。”
他如实回答,掀开被子一角,准备躺下。
乔安娜没有躺回去,依旧撑着手臂看他:
“他打电话给你,肯定就是找你有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不满反而更明显了。
“我之前就说了——不能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到时候肯定得缠上我们。”
迪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侧影。过了好一晌,他才开口,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惆怅:
“我是个软弱的人。”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对自己承认一件不愿承认的事。
“我没有勇气亲自拿枪去报仇。”
“但我作为一个父亲——我不能就此作罢。”
乔安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丈夫:
“肖恩帮了我。”
迪兰的声音低下去:
“他让我不用一辈子活在良心的谴责里。”
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了一寸,他的眼睛在暗处微微闪了一下。
“他帮我们的女儿联系心理医生,让她一点点好起来,让阿黛尔现在还能步入大学——”
“乘坐别人的车船就应该同舟共济,享纳别人的衣物就应当视作父母、接受别人的恩惠就应当涌泉相报……”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现在人家只是找我有点事情。”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压着什么:
“难道这……都要拒绝吗?”
卧室里安静下来。
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只是静静淌在地板上,淌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
丈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乔安娜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重新躺回去,面对着天花板,不再开口。
心里那点不满还在,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她当然感激肖恩——这点良心她还是有的。
如果不是那个警察,女儿受的伤害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愈合,现在能不能走出阴影、准备上大学,都是未知数。
她记着这份恩情。
但感激是一回事,敬而远之是另一回事。
肖恩是干什么的?
天天和街面上的帮派打交道,手里不知道沾着多少不清不楚的事。
这种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才是最安全的。
她不想让那种人影响自己的生活。
更不想让他影响这个家。
可丈夫已经答应了。
乔安娜闭上眼睛,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作为一个把家庭视为一切的女人,乔安娜这么想自然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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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斜对面那家咖啡馆,开了有些年头了。
深色木质门框,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店名贴纸,角落里的皮质卡座磨出了包浆。
这个点客人不多,只有零散几桌,咖啡机蒸腾的雾气在吧台后面氤氲出一片暖黄的光。
迪兰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肖恩。
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掉一半的美式。
他应该到了有一会儿了,正侧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迪兰快步走过去。
“抱歉,来晚了。”
他在肖恩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路上有点堵——”
和人家约好了,自己却迟到着实很失礼。
“没事。”
肖恩收回目光,把另一杯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
“给你点的。拿铁,少糖——我记得你喜欢这种。”
迪兰愣了一下,伸手握住温热的杯壁:
“谢谢。”
他抿了一口,正准备开口问肖恩约自己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在他还没有提问的时候,肖恩率先抛出今天和迪兰约见面的目的:
“你想做上诉大法官吗?”
迪兰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头,盯着肖恩,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上诉大法官。
——对于任何一个司法工作者来说,这五个字的分量,重得能把人砸懵。
加州分为六个上诉区,洛圣都隶属第二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