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考克公园的傍晚有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宁静。
街道两侧,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的灰泥墙在夕阳下泛着暖白色的光,墙头爬着修剪整齐的九重葛,紫红色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人行道上。
家家户户的草坪都剪得一样平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绿茵茵地铺展在房前,连高度都相差无几。
这不是住户们自觉,而是业主协会的规矩——草坪不整齐,罚款单隔天就塞进信箱。
理由也很简单:
‘你看看你家的草坪,狗啃过一样,拉低整个社区的档次了。’
在这片地界上,面子比什么都值钱。
偶尔有一两台浇灌器转着圈洒水,水雾在斜阳里划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旋即又被晚风带走。
这个点,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男人们换上休闲装,挽着妻子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不牵——孩子被保姆带出来遛弯了,难得清静。
三三两两的,从各自的宅子里走出来,在这条路上碰见了,点点头,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气或者最近的球赛。
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转身往回走,家中保姆或者父母已经把晚饭备好了。
偶尔有车缓缓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几声之后也安静了。空气里飘着新割草叶的清香,混着谁家晚饭的油烟味,若有若无的,在这个中产社区的上空浮荡。
在阿美莉卡,一分钱一分货。
只要你有足够的财富,就能享受这个国家创造出来的一切——
如果有需要,甚至可以找军火公司买两辆装甲车,在自家广阔的草场上飞驰,没有警察能管你。
如果你的土地足够大,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设立医院、警察局、治安所。
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鼻息之下。
就算想竞选总统,或为一州节度,也未尝不可。
肖恩所在的这个社区,虽然比不得马里布海滩别墅区或者比弗利山庄,但在洛圣都市内,也算排得上号的中高档地段。
环境、治安,都是一等一的好。
莫妮卡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她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不远处那幢独栋别墅上。
灰白色的外墙,深褐色的木质门窗,门廊前立着两根罗马柱,檐口有细腻的石膏线脚。
入户门是实木的,比标准尺寸宽出不少,上面镶着磨砂玻璃,门框一侧装了一盏复古风格的壁灯,灯罩擦得锃亮,在暮色里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黄昏。
这装修,这用料——不是花了大功夫,就是砸了大价钱。
而且墙体的厚度明显比旁边的房子多出一截,不是纯木结构的,是框剪结构,钢筋混凝土浇筑的。
这种房子,比木制的贵出不止一倍,也结实得多。
莫妮卡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内维尔跟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他把她当一件用旧了的物件随手送出去的语气,想起这些年所有的屈辱和隐忍。
——现在,她自己把自己送到了这里。
送给这个和内维尔关系亲密的警督。
她的目光在那幢别墅上又停留了几秒,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幢房子,价钱可不低。}
{又是一个贪了不少钱的家伙。}
能够在这个社区独树一帜,建一栋钢筋混凝土的房子,说明对方的能量不小。
莫妮卡虽然不懂建筑,但这些年凭借这么多年的社会阅历,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些门道。
混凝土结构的审批比木结构难得多——光是消防、抗震、结构安全那一摞文件,就够普通人在各个部门之间跑断腿。
更别提还有业主协会(HOA)那帮人,对建筑外观、材料、颜色都有严格限制,连换扇窗户都得开三次会。
施工周期长、噪音大、要进大型机械,随便哪个邻居一个投诉电话,就能让工程停摆半个月。
对方能把这两样都摆平,还能不在乎持有成本——钢筋混凝土别墅的评估价值比木屋高出好几倍,每年的房产税自然也跟着翻番。
这不是普通警督的薪水能撑得起的。
想到这里,莫妮卡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一个内维尔,她已经挣扎了这么多年,用尽了所有的忍耐和妥协,到头来还是没能挣脱。
现在又来一个肖恩——能量比内维尔同样不小,而且更加无赖。
一个就已经够让她窒息了,两个叠在一起,她看不到任何翻身的可能。
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从一个男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
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也许更宽敞些,装修更体面些,但说到底,还是笼子。
莫妮卡坐在车内,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轻轻放下。
全是黑暗。
一丝光亮都没有。
她看着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穿着廉价的套装去面试,口袋里装着打印好的简历,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是一条向上的直线——
好好工作,攒钱,租一间带阳台的公寓,周末和朋友去海边,也许还会遇到一个不错的男人。
现在呢?
被当成货物一样,还是不要钱的那种——扔来扔去。
还要自己送货上门。
莫妮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里。
她抬手整了整衣领,指尖碰到领口的扣子,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
虽然里面是真空的。
出门前,内维尔没有说太多,只是用那种让她反胃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扔下一句‘穿得体面点’,然后就把她推出门了。
体面是什么意思,她懂。
无非就是外面看着像个人,里面什么都不用穿。
反正早晚都会被扒光的。
莫妮卡把领口又拢了拢,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衣服穿多穿少,没什么区别。
就在莫妮卡准备下车的时候,那扇她盯了许久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单薄,在暮色里显得有点扎眼。
她长相纯真,身材却很好,两样凑在一起,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个女人满脸慌张地跑到肖恩那辆蓝色林肯·领航员旁边,手拉着车门把手,回头望着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莫妮卡离得远,一个字都听不清。
说完她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动作有些急。
莫妮卡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副呆呆的、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己刚被内维尔摆布时的模样。
{难道也是被肖恩花言巧语骗来的?还是直接强迫的?}
她盯着那辆蓝色林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莫妮卡离得近一些,她就能听清那个钻进车里的年轻女人在说什么了。
“肖恩快点啊!要不然……马戏团前排可就没有位置了!”
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和她那张脸倒是般配得很。
“好了,康迪,没事的。”
肖恩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更多的却是纵容:
“我让人留了票,前排的位置跑不了。你从西班牙特意回来陪我,我怎么会这点事都不如你所愿?”
康迪。
之前被肖恩塞到剧组去演配角了。
她在电影里演一个商店老板的女儿——天然呆的性格根本不用演,浑然天成,导演看了都啧啧称奇,本来准备给她加点和主角互动的戏份。
西部片嘛,玩的就是浪漫、野性、还有激情。
但投资方的杰弗里知道自己的老板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该加的戏,一句都不会多拍,否则会出现不好的事情发生......
杰弗里:
毕竟——肖恩可不是一个会‘自绿’的人。
自己的手下做投资方,把自己的女人送去拍戏,结果还得拍激情戏?那成什么了。
肖恩回屋拿了一件厚实的外套,锁上门,走到车旁拉开车门,把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这是洛圣都,不是在西班牙的沙漠......晚上冷。”
康迪接过来,乖乖套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指尖,冲他笑了笑。
肖恩发动车子,余光扫了她一眼。这张脸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
他身边这几个女人,对他的感情,真是各不相同。
萝丝是占有欲,恨不得把他锁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见。
琳达是依恋,那种成熟女人在脆弱时抓住一根浮木的依赖,小心翼翼地,怕松手,也怕抓太紧。
而康迪——
肖恩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动了动。
康迪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讨好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看橱窗里的圣诞礼物时的那种光。
男人的魅力,从来不在脸上长得有多好看。
最大的魅力,是他能解决问题。
在康迪眼里,肖恩就是无所不能的。
没工作?
他给自己安排进剧组,有台词有戏份,不是跑龙套的,还配上经纪人和助理。
租不起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