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问答记录合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还在抖的男人身上。
药劲儿刚上来,人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迷迷蒙蒙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人拽出来,分不清东南西北。
见这家伙还在沉默,斯坦利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四堵灰墙之间撞出嗡嗡的回响:
“安东·莱德,你要是识时务——”
他把手里的记录本往膝盖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现在从你身上搜到的这十几克东西,再加上你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不老实交代,我包你二十年打不住!”
斯坦利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那种审讯室里特有的、假模假式的诚恳:
“你还是好好跟我们合作,老实交代问题,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
墙角那个人没有动。
安东·莱德——被派去墨西哥和当地毒枭谈价格、顺带避风头的那个家伙。
内维尔分销网络中的其中一条腿,而且是条大腿:
此刻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摊在身前,姿势像一只被踩瘪的甲虫。
他刚打完那一针,药劲儿还没完全上来,但脑子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一团浆糊了。
斯坦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宽大处理?
安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却没有动。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背着什么了。
吸毒、贩毒、帮派头目、谋杀、走私人口、恐吓勒索、非法开设赌场、高利贷、强奸、抢劫——这一串罪名要是真的全交代出来,别说二十年,够他死上好几个来回的。
到时候审判席上坐着的法官大概都懒得数罪名,直接枪毙——行刑完毕之后,身体里除了论斤称的弹头,大概也找不到别的什么人体组织了。
他低着头,眼皮耷拉着,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块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脸上那副表情还是刚清醒过来的迷茫,混着毒瘾退潮后的虚弱,看起来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虫子,随便谁伸一根手指都能把他碾死。
斯坦利看着他那副死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安东心里清楚,自己这副样子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被关在审讯室里,瑟瑟发抖,语无伦次——谁会怀疑这种人脑子里还藏着东西?
他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沉重些,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忍受什么难以承受的痛苦。
眼角余光扫过斯坦利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心里把对方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二十年。
呵。
他要真说了,怕是连二十个小时都活不过去。
安东选择保持沉默。
他的手下亲眼看到他被抓走的——只不过不在同一辆车上。
消息早晚能传回洛圣都,他清楚自己知道内维尔太多事,内维尔不会让他坐牢。
到时候肯定会派人来,随便编个‘警方线民’的身份,把他从这儿捞出去。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想到这里,安东稍微宽慰了些,但懊恼也跟着涌上来。
他搞不明白自己过海关的时候怎么会莫名其妙失去意识——就跟那些开着辅助驾驶往大货车上撞的理想车主一样,瞬间断片,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更要命的是,毒瘾上来那会儿,他稀里糊涂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想到这里,安东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斯坦利盯着墙角那坨蜷缩的人影,本来还想跟对方讲讲‘民拳’——
后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觉得眼前这家伙一个屁都能被崩死,还是算了。
对方是阿美莉卡的公民,不是那些没身份、没背景、没人管的润人,真要出了纰漏,他写报告也麻烦。
眼下安东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斯坦利也懒得再费口舌。
这种人,除非等到下一次毒瘾发作,否则一个字都别想从他嘴里撬出来。但斯坦利可没工夫在这儿耗着。
他站起身,折叠椅的铁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朝手下人抬了抬下巴:
“看好他,别出事儿。”
“明白。”
斯坦利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新鲜不到哪去,但至少没有那股腐烂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片嘈杂——音乐声、人声、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热闹,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锅沸水。
斯坦利皱了皱眉,把手机往耳边贴紧了些:
“肖恩,你那里太吵了。”
他沿着走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等肖恩从马戏团的喧嚣里抽出身,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斯坦利在那头已经把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肖恩听着听着,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叫安东的家伙,亲口承认去墨西哥找毒枭?为了避风头,特意跑过去的?还说他背后有老板,自己在洛圣都有分销网络?”
“是啊。”
斯坦利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拿不准的犹豫: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宁可信其有嘛,就想着跟你通个气——这人你要不要?要的话,你或者你手下过来接走就行。”
斯坦利这话说得实在。
他归海关管,抓到的人如果涉及毒品买卖,按流程该交给缉毒局(DEA)。
到时候立了功也跟他没半毛钱关系,顶多是在报告里被人顺嘴提一句‘海关协助调查’。
与其便宜那些不熟的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肖恩——至少是熟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肖恩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表演舞台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斯坦利那边还在嘀咕,说什么毒瘾上来的人说话没准头,谁知道有几分可信。
但肖恩心里清楚——那个叫安东的家伙,说的全是真话。
光是‘避风头’这三个字,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段时间洛圣都的毒品市场莫名其妙出现一大片空白,引得不少帮派火并,他正觉得蹊跷。
肖恩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斯坦利啊斯坦利,你这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斯坦利本来还想让肖恩再等两天——
等他再审审那个叫安东的家伙,看能不能多问出点东西来,验验真伪再作打算。
毕竟一个毒瘾发作的人嘴里的话,谁知道掺了多少水。
但肖恩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这事给坐实了:
“是真的。明天一起吃早餐——你请客。”
斯坦利在那头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
这话说得轻巧,但他听得出来——要不是急着要人,肖恩不会这么痛快地接这个茬。
看来自己手里攥着的这条,还真是条大鱼。
“行。”
斯坦利应了一声:
“我让人把他看好,等你过来带人。”
电话挂断,肖恩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
马戏表演现场的舞台灯火通明,人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飘过来。
肖恩想了想,翻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基利安。
反黑缉毒司里,除了他自己,基利安是资历最浅、底子最干净的那个。
内维尔已经派人盯上他了——那个叫达里安的家伙,就埋在自己眼皮底下,还有其他好几个家伙。
现在去圣地亚哥提人,他不想再撞上内维尔的眼线。
既然面子已经撕开了,他也不打算再分什么功劳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有个外勤任务,你跟我去一趟。”
肖恩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小时之后,圣莫妮卡海滩,威尼斯运河历史街区等我。注意保密。”
电话那头,基利安刚把外套脱了,正准备进浴室。
一听这话,手直接停在半空。
上次港口那起人口拐卖的案子还历历在目,那可不是一般的大案。
这回肖恩亲自打电话,还专门叮嘱保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嘴上却没耽搁:
“Yes, sir。我现在就过去。”
这种案子宜早不宜迟,基利安连澡都懒得洗了,抓起外套就准备往外走。
“不着急。”
肖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的:
“我现在还在看表演,这事没那么急。等我看完演出再出发。”
听肖恩这么一说,基利安才彻底放下心来——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不急。
他挂了电话,把刚穿上一半的鞋蹬掉,转身往浴室走。
反正时间还够,不如舒舒服服洗个澡再出发。
不然一身体味跑到主管面前,那可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