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早上四点钟让人请吃早餐的?”
斯坦利坐在面包店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摊在桌面上,一脸无语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窗外的天还黑着,沉甸甸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连一颗星星都漏不进来。
路灯的光孤零零地杵在人行道上,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惨白。
远处的天际线没有一丝光亮——
太阳此刻还在东半球的地平线以下,距离它爬上来,至少还得两个多小时。
这家面包店开在海关及边境保护局办事处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是斯坦利这些年加班熬夜的老据点。
店面不大,装修倒是花了心思——墨绿色的门框,黄铜的把手擦得锃亮,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排昨天剩的八折面包,标签上的字迹有些褪色了。
靠墙是一排原木色的卡座,桌上摆着迷你花瓶,插着几枝干薰衣草,空气里飘着黄油的甜香和咖啡豆研磨后的微苦。
面包店老板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凌晨来买面包的人他见过——
赶早班的、刚下夜班的、还有那些在拘留中心蹲了一宿被放出来的倒霉蛋,都来过。
但从洛圣都开两个小时的车,专门跑到他店里吃早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收银台后面厨房的老板正在揉面团,袖子撸到肘弯以上,手上沾满了面粉。
他往面团上刷了一层黄油,又磕了两个鸡蛋,动作不紧不慢的。
搅拌机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把新一批面糊搅得细腻均匀,机器的震动传到地板上,脚底能感觉到微微的酥麻。
肖恩坐在斯坦利对面,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神色如常,像是凌晨四点开车从洛圣都赶到圣地亚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旁边坐着基利安,腰杆挺得笔直,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副刚入职场不久、还保留着对上级三分敬畏的模样。
他讪讪地笑了笑,目光在斯坦利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滑到肖恩这边,等着自己的主管开口。
斯坦利靠在卡座上,一只手搭着桌面,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满脸的困惑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还没睡醒的天空,又转回来盯着肖恩,等着对方给他一个解释。
看看对方能够说出什么话来?
“你不是喜欢打篮球吗?”
肖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接话:
“我这是帮你追赶科比的脚步啊。人家见过凌晨四点钟的洛杉矶,你见过凌晨四点钟的圣地亚哥——现在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加油,你也能打NBA。”
肖恩语气顿了顿,表情一本正经:
“你就是下一个五冠王。”
斯坦利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肖恩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肖恩的嘴上功夫堪比高植物,黑的能说成白的,圆的能说成方的。
其实肖恩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回到座位陪康迪看表演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洛圣都到圣地亚哥,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公里。
车速快一点,两个小时就到了。
可他偏偏嘱咐基利安“一个小时之后在圣莫妮卡海滩等我”,搞得人家做足了准备,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结果自己还要补一句“时间还早,你先回去睡一觉吧”?
那不成笑话了。
他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左脑攻击右脑,前面说的话后面自己打脸。
人家满腔热血地来了,你一句“不着急”把人打发回去,下次队伍还怎么带?
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王满银干的那档子事:把村里人叫来火并,结果到了地方不知道打谁,但人叫都叫来了,总得干点啥吧?
最后选择都打。
肖恩不想连王满银都不如。
基利安人都到了,自己要是再让他回去,那以后这话就没法说了。
确定好的事,最怕的就是拖——
把心气拖没了,把心思拖散了。
所以这趟圣地亚哥,必须得来。早来晚来都是来,不如赶早。
斯坦利不知道肖恩脑子里转过这么多弯,他只觉得面前这位警督凌晨四点拉他出来吃面包的动机,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个家伙真的这么重要?”
斯坦利靠在卡座上,手里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牢房里关着的那个瘾君子,分量比他想象的沉得多。
凌晨四点把人从洛圣都拽过来,这可不是随便什么案子能有的待遇。
肖恩没有瞒他。斯坦利能把人扣下,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这份人情他记着。
既然人家拿他当朋友,他这点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自打我调到反黑缉毒司之后,洛圣都的毒品市场就空出来一大片区域。”
肖恩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原本盘踞在那些街区的毒贩,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跟从来不存在似的。”
斯坦利的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街面上的帮派为了抢那片空白市场,这段时间打生打死。火并、暗杀,光我手上就过了十几起案子,底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肖恩顿了顿,抬眼看着斯坦利:
“你抓住的那个家伙,交代得有鼻子有眼的,时间线也对得上,动机也吻合。所以——”
他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得带回去看看。”
斯坦利点了点头,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心里那点庆幸像杯底最后一口咖啡,温温的,沉在底下。
看来那个瘾君子说的应该是真的。
还好没把人交给DEA——要是交过去,功劳是他们的,报告里顶多提一嘴‘海关协助’,连个响都听不着。
给肖恩就不一样了,至少这个人情,实打实地落进了自己口袋里:
“那行,等吃完早餐我让人跟你对接,你早点把人带走。”
斯坦利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你这么一说,人放我这儿我还真不放心。”
“那你去干嘛?”
肖恩随口问了一句。
他还以为斯坦利这个主管会亲自跟他去提人,毕竟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对方在张罗。
对方说不去,他倒有点好奇——海关部门的主管,凌晨四点钟,能忙什么?
斯坦利没急着回答。他先转过头,冲着后厨的方向扯了一嗓子:
“老板,我们可在这儿干等着呢!别以为我没闻到——你最起码四款面包出炉了!”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凌晨空旷的店里来回弹了两下。
后厨那边传来老板含含糊糊的应声,夹杂着烤盘碰撞的叮当响。
催促完,斯坦利才把身子转回来,往卡座上一靠,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切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过、已经懒得再装的精神萎靡:
“我妻子三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海关报表:
“我在部门上完班回来,还得应付她。”
斯坦利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
“我凌晨一点才睡的觉,四点不到就被你叫起来。要是不回去补一觉——”
他看了肖恩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