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走出关了他十几个小时的那栋建筑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路灯孤零零地戳在路两边,把停车场照出一块一块惨白的光斑。
远处天际线底下有一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谁用湿抹布在夜幕上蹭了一下,但太阳还远没到露头的时候。
空气冷而干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清晨特有的清冽,跟拘留室里那股混杂着汗味和消毒水的浊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安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上还戴着铐子,金属箍在腕骨上,硌得有点疼。
但他的心情好得离谱——像一条被拍在岸上晒了半天的鱼,终于被人捡起来扔回了水里。
网中之鱼,笼中之鸟,说的就是他刚才那十几个小时。
而现在,他要回洛圣都了。如鱼入海,如鸟上青天,再也没有什么能绊住他。
他的目光扫过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白配色的警车。
警车身上‘LAPD’四个字母在路灯下反着光,想看不见都难。
{合着这俩家伙真是从洛圣都连夜开车过来接我的?}
安东心里那点感动来得莫名其妙,但确确实实冒上来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
{到了洛圣都,得好好安排安排——白的、黑的、黄的,任他们挑。}
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不能让人白辛苦。
警车他坐过不少回了,流程熟得很。
安东不等肖恩和基利安开口,自己就溜溜达达地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上了自家的出租车,坐稳之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肖恩和基利安对视了一眼。
俩人都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配合,不用催不用赶,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基利安绕到驾驶座那边,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被肖恩拦住了:
“来的时候你开了一路,现在我来。你休息一下。”
基利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用,长官。我没事,精神着呢。”
哪有长官开车、下属坐副驾驶睡觉的道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是命令。”
肖恩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足够让基利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Yes, sir。”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们之间差的不只是一级。基利安老老实实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肖恩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维多利亚皇冠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来,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载着后座那个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安排’他们的家伙,驶上了回洛圣都的路。
上车之后,安东往座椅里一缩,后脑勺靠着椅背,目光懒洋洋地落在车窗外。
圣地亚哥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渐渐模糊。
他收回视线,在心里给自己念叨了一句:
{还是洛圣都舒服。街面上我就是皇帝,想怎么走怎么走,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老大。}
{妈的,到了这儿还被抓了——下次打死也不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趁这段路眯一会儿。
但眼皮刚合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躁动就翻上来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没做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睡意明明已经铺了一身,偏偏就是沉不下去。
安东睁开眼,往左边偏了偏头。
太平洋就在车窗外面,一路跟着他们往北走。
这片海他在洛圣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早就看腻了,灰扑扑的,没什么稀奇。
但今天不一样——日头正从海平线底下往上拱,把整片水面染成金红色,波光一层一层地荡开,碎金子似的洒得到处都是。
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过渡到浅紫,再往上就是被阳光烤暖的橘黄色,浓淡交织,像谁拿大号水彩笔在天空上抹了几道。
安东盯着那片海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这辈子没怎么正经看过日出——在洛圣都的时候,这个点他要么刚从夜店出来,要么正缩在某间公寓里等着天亮。
从来没觉得太阳升起来是件多好看的事。
兴许是在拘留室里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右边车窗外的风景就没这么幸运了——光秃秃的山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土黄色的,起起伏伏,看多了眼皮都沉。
安东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直起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拍了拍驾驶座靠背。
“兄弟,给根烟抽一下!”
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跟自己多年的老伙计说话。
肖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说话。
他对这个家伙没什么好感——毒贩子,沾毒的就该往死里判。
但转念一想,这人带回去一审,最轻也得是个十年打底,抽根烟算什么事儿?
“基利安,给他拿一根。”
肖恩的声音不紧不慢。
基利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了看安东,又看了看肖恩的侧脸,嘴张了张,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长官,我不抽烟——哪来的烟呢?”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心虚。主管又不傻,这谎扯得跟纸糊的似的,一捅就破。
肖恩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右手拍了拍自己右边的裤袋:“里面装着,拿出来吧。”
基利安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
“你们抽烟我不反对。”
肖恩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别在室内抽就行。”
基利安应了一声,伸手从肖恩裤袋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递给后座。
安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尖都在发痒——十几个小时没碰烟了,嗓子眼早就开始叫唤。
“叮——”
打火机点燃香烟,安东深呼吸一口让香烟在身体中旋转,感受到尼古丁的力量。
反正也睡不着,安东索性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跟前面两个人搭起话来。
“好久没坐警车了。”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警监果然够派头,大老远让你们从洛圣都跑一趟来接我。”
{警监?}
肖恩的目光在挡风玻璃上定了一瞬。
这家伙知道他们是反黑缉毒司的?
现在还说是“警监”派来的?
他脑子里那个庞大的身影瞬间浮了上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内维尔警监?”
安东莫名其妙地看了肖恩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除了他还能有谁’。这还用问?
基利安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的烟差点没夹稳。
{内维尔警监?}
他下意识地往肖恩那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内维尔和这个毒贩子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