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这趟差事突然变得不太对劲。
安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问了一嘴:
“诶,那个‘条子警督’怎么样了?”
基利安下意识地往主驾驶那边瞟了一眼。
肖恩没回头,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脸,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家伙说的是谁?不会是我吧?}
{不对——兰道夫和内维尔不对付,安东这条线是内维尔的,他要问的应该是兰道夫才对。}
见两个人都不接话,安东有点莫名其妙,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你们到底是街面上的兄弟,还是警察啊?就那个——从西部分局调到反黑缉毒司的条子啊!”
后视镜里,肖恩的目光定住了。
从西部分局调任到反黑缉毒司,警督警衔——整个部门里,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
{果然是在说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肖恩见对方兴致勃勃地聊起“自己”,也没戳破,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安东一看他点头,那表情就跟大学水课上终于发现有个学生没低头玩手机、正儿八经在听课似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虽然他是个条子——”
安东咂了咂嘴,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但我觉得他真的挺猛的。”
肖恩握着方向盘,听到这话有点懵。
自己见过这号人吗?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像安东这种被毒品腌入味的家伙,就算不发动系统,凭他这些年的经验,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揪出来。
要是打过照面,不可能忘得这么干净。
“你认识他啊?”
肖恩顺着话头问了一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在好奇。
安东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滔滔不绝地倒了起来:
“条子警督原来在西部分局巡警科待过。有他在的时候,整个西部分局的毒品市场萎靡得不行,网络链条一条接一条地断,根本形不成规模,就剩些小包小包的零碎往里头送。”
肖恩没接话,安东说得更起劲了:
“去年年末,格罗夫购物中心那事儿你知道吧?恐怖袭击——那个条子警督一个人就冲进去了。”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结果你猜怎么样了?”
肖恩忍着笑,配合着当个好听众:
“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
安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人家端着突击步枪,突击步枪噢!进去之后把恐怖分子全给打死了,最后空手把炸弹给扔了出来。你说他屌不屌?”
肖恩嘴角动了动,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屌。”
他承认得很坦荡。有些事儿自己做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反倒有另一番滋味。
“屌吼!”
安东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
基利安坐在副驾驶上,听着这些话,目光悄悄往肖恩那边飘了一下。眼神里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警督以前这么多厉害的过往,怎么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安东说得正起劲,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
连那股眉飞色舞的劲儿都散了,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透出几分真实的沮丧。
“但是……枪打出头鸟啦。”
他叹了口气。
“警监让我们这些人去外地避风头,就是怕他新官上任搞什么大动作。那种能不要命去炸恐怖分子的狠人,肯定不可能被收买啦——”
安东随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
“恐怕条子警督,也是凶多吉少了。”
肖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准。
他透过这几个字,把内维尔那边的牌面看得更清楚了——让自己人去外地避风头,是因为怕他这个新来的警督搞事。
既然防到这一步,那后面的动作也不会太远了。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车子驶到一个分岔口,肖恩把方向盘往右一打,靠边停了车。
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去放个水。”
肖恩刚推开车门,安东就跟条件反射似的从后座弹了起来。
“等等我!”
他这一路本来就憋得难受——吸毒多年的人,膀胱容量比正常人小得多,水喝不喝都是个问题。
刚才光顾着聊天没觉得,现在被人一提,那股尿意瞬间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拉开车门,踉跄着跟了下去。
基利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
自家主管这趟差事办得处处透着蹊跷——
凌晨四点提人,连夜往回赶,路上还主动让烟。现在又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
他把安全带解开,也推门下了车。
晨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湿漉漉地糊在脸上。
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树丛,枝叶交叠在一起,把远处的天际线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偶尔有几声虫鸣从暗处传出来,短促地叫几下又歇了。
这地方说好听点叫风景优美、充满大自然的气息。
说难听点——杀人埋尸,再合适不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基利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不自觉地往肖恩那边瞟。
主管的背影站在路边的树影里,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他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
安东追着肖恩的脚步,一头扎进路边的树丛里。
他低头解裤链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人的方向,手指顿了一下——有些自卑的默默转过身,换了个朝向,背对着肖恩。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林子,树影稠密,两个人各占了一个方向,谁也不看谁。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两道水流砸在泥土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左边那道断断续续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漏,隔一会儿又勉强续上一小股,淅淅沥沥的,听着都费劲。
右边那道倒是痛快,水柱砸在腐叶上,哗哗的,底气十足。
安东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肖恩系好裤子,转过身,看着旁边还在淅淅沥沥的安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叫肖恩·霍勒斯,有名有姓。以后别叫什么‘条子警督’了。”
听到这句话的安东,尿流瞬间断在了半道上,好像尿道堵车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