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摁进了冰水里。
我当着正主的面说了那些话？还把内维尔给供出来了？
他连裤链都忘了拉，就那么站着，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凉气。
刚才怎么都尿不干净，现在倒好——
一泻千里，身下松散的沙土被那股液体冲出一个浅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把水分吸进去，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
安东想跑。
双脚却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大腿根部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使不上半点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自己刚浇过的那片沙土地上，狼狈得像一只被人掀翻的甲虫。
肖恩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瘫成一团的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现在轮到自己表演了。
他侧过头，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朝车边喊了一嗓子：
“基利安——后备箱里两把铁铲拿过来。别想着休息日露营的事了，现在就派上用场。”
基利安刚往林子这边迈出几步，听到这句话，脚底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整个人顿在原地。
{铲子？要铲子干什么？}
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每个都不太对劲。
但凡是肖恩警督的指示，基利安都会照做。
没有过多犹豫，他转身走回车旁，打开后备箱，把那两把带着些许泥土痕渍的铁铲拎了出来，大步流星地往肖恩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晨风从林子深处灌进来，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安东坐在地上，看着那两把铲子的轮廓在树影间越来越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肖恩接过基利安递来的铁铲，没有半句废话，反手就铲了下去。铁齿切入松软的沙土，发出一声闷响，泥屑飞溅。
基利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坐在地上裤链都没拉的安东，又看了看肖恩正在挖的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条不知道往哪儿开的船，舵在别人手里，桨也在别人手里，他连问一句“去哪儿”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举起铁铲，跟着肖恩一起刨了起来。
安东瘫在地上，看着面前两个人你一铲我一铲地挖坑，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毒瘾没犯，眼神好使，逻辑在线。
这坑是给谁挖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
安东对自己的体能有个清晰的认知：
能跑得过对方枪口射出的子弹吗？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从西部分局一路打上来、只身一个干掉四名恐怖分子的狠角色。
另一个是一铲子下去能刨半尺土的年轻警探。
他这副被毒品掏空的身子，别说跑，站起来都费劲。
安东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个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基利安常年健身，体力充沛；
肖恩更不用说，体能好得就不是正常人。
加上这片地方的土本就松软，两个人合力，没多久就把安东的葬身之处给收拾妥当了。
铲子插在坑边的土堆上，铁齿上还沾着湿泥。
肖恩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看了安东一眼。
安东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认了命。
肖恩弯腰，一只手攥住安东的后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安东想挣，胳膊腿乱蹬了几下，但那点力气在肖恩面前跟小女孩闹脾气没什么两样——
手腕被铐着，身体悬在半空，扑腾了两下就被稳稳当当地拽到了坑边。
“下去。”
肖恩没怎么使劲，安东就栽进了坑里。
他一屁股坐进松软的泥土里，仰着头，看到肖恩蹲在坑沿上，正打量着他躺平之后的空间。
“腿能伸直吗？”
肖恩问了一句，语气居然还挺认真：
“别死了之后人都不能堂堂正正的。”
安东愣了一瞬。
他仰头看着坑沿上那张脸，神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害怕是真的，那点莫名其妙的感动也是真的。
{你人还怪好的嘞，要把我做掉，还操心我在坑里腿能不能伸直。}
他缩了缩腿，试着往坑底伸了伸。
够长，能躺下。
刚够。
安东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明明躲过了牢狱之灾，明明马上就要回到他的梦想之城洛圣都，明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了——
怎么现在就被人扔进坑里，等着被活埋？
他仰着头，看着坑沿上肖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肖恩警督，我和你无冤无仇，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你把我捞出来，现在又要埋我——这算什么道理？”
声音在林子间回荡了几下，很快被晨风吹散。
基利安握着铁铲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紧张还是茫然，铲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肖恩蹲下身，一个标准的亚洲蹲，膝盖几乎顶到下巴。
他伸手拍了拍安东的肩膀，力道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但安东的身体还是跟着抖了一下。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
肖恩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内维尔马上就要对我动手了。”
安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现在手上，没有半点能扳倒他的东西。”
肖恩看着他：
“你说得太多了。口无遮拦，把不该让我们知道的事全抖出来了。”
安东的眼珠转了转，想说什么，又被肖恩按住了肩膀。
“内维尔迟早要把你做了。”
肖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与其他把你做掉，再找机会让我死于一场全是意外的车祸——”
“不如我先把你埋了。这样，你算我的投名状。说不定——我还能入内维尔的伙。”
安东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他盯着肖恩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肖恩这番话，倒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内维尔担心肖恩不入伙，挡了自己的路，所以要把他做掉——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安东自己那张嘴太松了，把什么都往外倒，肖恩成了知情人。
如果肖恩不配合，内维尔更要弄死他。
现在肖恩选择把嘴松得跟妓女裤腰带似的安东做掉，算是递了投名状，把把柄递到内维尔手上，表示自己愿意入伙。
逻辑通顺，动机合理，连内维尔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安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仰头看着坑沿上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张嘴，确实是惹了大祸。
肖恩那番话说完，安东那颗被致幻剂荼毒多年、运转起来比常人慢半拍的大脑，终于开始疯狂地转了起来。
他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声音都变了调：
“有证据！有证据！”
他仰着头，眼睛瞪得很大，语速快得像是怕肖恩不让他说完。
“我有个账本——上面记着我这些年给内维尔的黑钱、账户、资金来源……你要的证据，我全都有！”
肖恩和基利安同时顿了一下。
基利安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但眼神里的那点光藏都藏不住——还有意外惊喜？
肖恩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看着坑里的安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疑：
“内维尔那么警惕的人，会让你留着能威胁他的东西？”
安东拼命摇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
“我是他的手下，不是他养的性奴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硬气：
“出来混的，谁都不能信。换句话讲，我们跟他也就是各取所需——他拿钱，我求个靠山。”
安东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怕我有反骨，我也怕他卸磨杀驴。所以我得防他一手。”
安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肖恩，那双被毒品泡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居然透出几分恳切：
“账本交给你，你不就有扳倒他的证据了吗？这还不行吗？你和那个叫兰道夫的警察一起，两个人未必搞不定内维尔啊？”
肖恩蹲在坑沿上，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