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掂分量:
“万一我让人去拿,你的人埋伏在那儿,把我手下做了怎么办?”
安东脸上的急切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片苦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着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站都站不稳的两条腿,那表情像是在说: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还能耍什么花样?’
“放账本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
“这种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肯定不会对着其他人说——我有内维尔的把柄;所以你只管让人去拿,保证不会有问题。”
安东抬起头,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近乎狠厉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终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如果……如果出了什么问题——”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后半句:
“你就把我垫在棺椁底下。这总可以了吧?”
林子里安静下来,连虫鸣都停了。
基利安握着铁铲站在一旁,目光在肖恩和安东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没有说话。肖恩盯着坑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出来混的,没一个讲义气的。都防着一手呢。}
肖恩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个儿,脸上什么都没露。
这样也好。他拿到的黑料越多,内维尔倒台的几率就越大,说不定还能顺着把格里芬也拽出来。
他低头看着坑里那张写满求生欲的脸,决定再加一把火。
“看着我的眼睛。”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他手上的铁铲没停,一铲土铲起来,悬在坑沿上方,沙土从铲齿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漏,落在安东脚边,溅起一小片灰尘。
“你泄露了内维尔这么多事,还有账本——你觉得他还会让你活着?”
安东的脸色白了一度。
肖恩的目光钉在他脸上,语气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
“三秒钟。告诉我,账本在哪儿。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都在哪儿。”
铁铲又往坑里倾了倾,更多的沙土滑落下来,落在安东的鞋面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特有的潮湿气息。
安东的瞳孔缩了一下,盯着那把悬在头顶的铁铲,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肖恩给安东大有一副三秒钟不说话,立马归西的架势。
“地点在东洛圣都……”
安东的语速快得像在跟死神赛跑,每个字都往外蹦:
“直接进去就行,门锁砸了都可以。保险柜的密码是——”
他唯恐自己的发音不够标准,把那一串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直到肖恩微微点了下头,他才猛地闭上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肖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顺手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挖坑这活儿看着简单,真抡起铲子来,没几下就一身汗。
为了让安东感受到那股‘动真格’的压迫感,他刚才可没留余力,一铲接一铲,跟开了挖掘机似的,松软的沙土被他一锹一锹甩到坑边,堆成一个小土包。
现在汗是真的,喘也是真的。
安东看着他挖坑的动作时,大概只觉得面前这人埋自己的决心很足吧。
肖恩拨通了杰弗里的电话。这件事,他准备交给杰弗里的人去办。
至于为什么不打给专门干黑活的伦纳德——肖恩有自己的考量。
上次嘱咐对方的事情,伦纳德已经把精锐全撒出去了,现在手底下剩下的都是些半生不熟的新面孔。
这种时候,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人生在世,有些机会摆在面前,就只给一次。抓不住,就再也没有了。
肖恩可不想出什么纰漏。
交代完杰弗里,肖恩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重新抄起靠在坑边的铁铲。
安东刚放下去的那颗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才听肖恩打电话交代人去取账本,心里还偷偷松了口气——这应该是能活了吧?
不用嘴里灌满泥土、指甲缝里塞满因缺氧而疯狂刨挖的泥沙了吧?
不用在黑暗里憋着最后一口气,等死神来收人了吧?
然后他就看到肖恩抄起铲子,往坑里铲了一锹土。
沙土落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灰尘。
安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家伙……我都这么配合了,还要过河拆桥?国有国法,帮有帮规,洛圣都的警察也太不地道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铁铲还在动,一铲接一铲,不急不慢的,泥土簌簌地落下来,盖住他的鞋面,顺着裤腿往上漫。
安东低头看着那些土,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沙土埋到胸口,安东终于绷不住了。
“我不是都已经配合了吗?”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怎么还要埋我?不是应该放我出来吗?”
肖恩停下铲子,撑着铁铲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只露着一个脑袋的安东,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想什么呢?”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打电话归打电话,埋归埋。打电话是给你一个机会——埋是你自己作的,贩毒...收保护费,这些事情还要我说吗?”
肖恩把铲子往土堆里插了插,铁齿切入沙土,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东西拿到了,把你挖出来。拿不到——”
肖恩看了安东一眼,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了:拿不到,就直接埋了。
大家都方便。
安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被胸口那堆土的重量压得喘不上气。
他仰着头,看着坑沿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内维尔还可怕。
内维尔要人命,好歹还给个痛快。
这位倒好——让你在坑里坐着,一铲一铲地等,等着看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基利安站在坑边,看着肖恩一铲一铲地往安东身上堆土,心里那点琢磨终于落了地。
他这个长官,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把人埋了。吓唬归吓唬,土归土,但目的从来不是要安东的命——是要他开口。
结果倒好,不光开了口,还带出个意外惊喜。
肖恩最后一铲子拍实了土层,铁铲往土堆上一插,直起腰。
他看着坑里只露着一个脑袋的安东,又看了看旁边堆起来的小土包,像是在验收一件完成度尚可的工程。
有机物循环行动,完成大半。
再铲几锹土,等上几分钟,安东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基利安,脸上的表情软了几分,带着点歉意: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
声音不高,但说得很认真。
肖恩原本只是想要个部下跟着跑一趟,打打下手、跑跑腿。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趟会把基利安拽进一件这么深的事情里。
“报告长官——”
基利安站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青年人特有的、还没被现实磨平的认真:
“我是宣誓警员。打击犯罪,是我的职责。同时——能为肖恩警官助力,不胜荣幸......争取再立新功。”
肖恩拍了拍基利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实打实的认可:
“你的工作态度,我都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
“等搞定这件事——我马上给你打晋升报告。”
对方既然选择表达忠诚,肖恩自然不能吝啬。
这种时候,说再多夸赞还不如来点实在的承诺。
基利安的脸上掠过一抹喜色,当即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多谢警督栽培!”
肖恩听得受用,但还是伸手把他的胳膊往下压了压,纠正道:
“警局栽培,个人表现。”
基利安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yes,sir!”
而正与地面呈现一个斜度夹角,被土壤深深包裹的安东,看着肖恩和基利安有说有笑的样子: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只觉得他们在吵闹......}
果然苦难是文学最好的温床。
同时......安东第一次这么期待着自己的保险箱被别人打开,毕竟要是打不开,那么自己就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