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德克兰把那支烟重新夹回耳朵上,语气淡淡的,但谁都能听出来那股压着的东西。
光头黑人把纸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把纸放回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活不好干吧,老大?”
德克兰没接话,终于是把自己耳朵上的那根烟给点上了。
火苗凑到烟头,烟草被烧得卷曲发黑,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把后背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那几页散开的纸上,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传真机待机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那几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开口。
茶几上的资料摊开着,那张证件照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德克兰盯着它,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易拉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康纳,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让你倒杯酒过来,不是上厕所就是找冰块——折腾快十分钟了,你以为上月球啊?”
德克兰骂了一嗓子,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两下。
紧接着走廊内就有人应声,示意马上搞定。
德克兰骂完就收了声,把烟灰弹进易拉罐里,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那几页纸。
当街杀人他干过,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有人料理后事,尸体拖走,现场冲洗干净,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
但搞定一个警督,而且是一个战绩斐然的警督——这不一样。
德克兰靠在沙发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
这活儿,怎么干?
秦舞阳——战国时燕国刺客,十三岁当街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街面上没人敢正眼瞧他。
后来跟着荆轲去咸阳宫刺杀嬴政,捧着地图走上秦殿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步子都迈不稳。
为什么?
因为他敢当街杀人,是因为他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杀的是平民百姓,杀完有人替他兜底。
在街头,他是强者。
但在秦王宫,面对嬴政——他什么都不是。
德克兰在此刻跟秦舞阳也没什么两样。
刚混街面那会儿,他也拿命去搏过,枪顶在脑门上眼睛都不带眨的。
后来背靠大树,日子安逸了,锐气也就磨没了。
现在做事之前,脑子里转的全是‘如果’——
如果做了,后果是什么?
如果做不好,怎么办?
他盯着纸上肖恩那张证件照,面无表情,肩章上的徽章反着光。
让人暗杀肖恩,不难。
找个枪手,蹲好点,一枪的事。
但之后呢?
一个警督被暗杀,那不只是仇杀——那是在打整个洛圣都警局的脸。
他扛得住吗?
德克兰背后的人扛得住吗?
德克兰那声骂刚落地没一会儿,康纳端着杯盘从厨房方向过来了。
盘子是深色的木头方盘,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几杯酒和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
他走得小心,脚步压得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声。
众人见他过来,纷纷伸手去够盘子里的酒水。
有人拿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有人拧开一瓶啤酒,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康纳把最后一杯酒递到德克兰手里,正打算转身回厨房——目光落在那几页散落在茶几上的纸张上,忽然停住了。
“诶……”
他弯下腰,把托盘夹在腋下,凑近了看那张纸上的照片:
“这个家伙我在法院见过。原来他叫肖恩·霍勒斯啊?”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德克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来,钉在康纳脸上。
原本靠在墙边的胖子直起了身子,光头黑人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花衬衫瘦子从沙发扶手上坐起来,探头往康纳那边看。
“你见过他?”
德克兰把酒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收了大半。
如果肖恩在场,大概会对这个叫康纳的黑人有些印象。
那天去法院接康迪的时候,民事法庭的被告席上就站着这么一个黑人(326章)。
康纳被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后脊梁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德克兰站起身,两步跨到康纳面前,一伸手攥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坐在茶几边沿上。
茶几的玻璃面凉得康纳屁股一缩,但他没敢动。
“你知道什么事?”
德克兰蹲下来,跟康纳平视,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
“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康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飘:
“我、我、我在法院……民事庭上……见过这个警察……”
“看着我。”
德克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看着我。没事,慢慢说。说仔细些。”
“就是我上次被抓的那回……”
康纳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些。
“这事儿我知道。两千块罚款还是我给你交的。”德克兰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康纳咽了一下,把记忆里那些片段拼凑起来:
“我在法庭上等着法官判的时候,这个警察——”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几页纸:
“就坐在旁听席上。我感觉他跟那个女法官……好像有点什么。”
康纳随后像是在组织语言:
“也不是说话,就是……眼神。两个人有意无意地有眼神交流。我在被告席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要是让你再见到那个法官,你还认得出来吗?”
“亚裔女法官嘛——”
康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认得。”
德克兰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弯腰从茶几上那几页纸里抽出一张,低头看了一眼,转身递给花衬衫瘦子和光头黑人。
“你们带几个人,去医院——”
他把纸上的地址,还有车牌号念了一遍,语气沉下来,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
“把这个女人给我带回来。记住了,我要活的。没有损伤的。别给我弄得缺胳膊少腿,不然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康纳。
“我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做。”
既然要搞定一个警督,那就得用些非常规的手段了。
哪怕牵扯到一名法官——只要肖恩这边能按住,那名法官自然也能平息下去。
可要是肖恩搞不定……死一个警督和死一个警督加一个法官,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事情已经闹大了,死一个和死两个,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坑挖深一点,找不到尸体,那就是失踪。
“我现在让你们做的事——”
德克兰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绑架。其中的要点,我就不多说了。把人带回来的时候,我要保证人的安全和完整。别跟以前绑人似的,肋骨断几根,锁骨裂了,回来还得我给你们擦屁股。”
他这是在告诫手下,手段别像以前那么粗糙,这回得温和点。
不过从这话里也能听出来——以前这活儿,德克兰这群人没少干。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反复叮嘱——
德克兰心里有数。
等他把人带到肖恩面前谈判的时候,要是让对方看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到时候除了把人毙了,他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