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纳的表演极具张力。那沙哑的嗓音、微微发红的眼眶、恰到好处的停顿——
若不是出身贫民社区,说不定还真能在好莱坞混上几个反派配角的戏份。
“我承认,我有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但我没有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在法庭里茫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某个虚无的远处。
“不在帮派的庇护下,我恐怕……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某种情绪,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所以只能在德克兰的威逼下,从事违法犯罪的活动……”
到现在,康纳和扎卡里一样,都学会了同一个招数:把罪责推到死去的老大身上。
死人不会开口。
德克兰·谢里丹,那个策划了一切、又在枪战中被打成筛子的老大,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反正他已经没办法为自己辩护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内维尔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直播的庭审画面。
听到康纳这句话,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手下的台词里,没有这句啊。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眯起眼睛盯着屏幕里那个眼眶泛红的黑人。
好家伙。
谁说街面上的混混蠢了?
这他妈也有心机啊。还知道给自己加戏,还知道往德克兰身上推责任。
内维尔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到了法庭上,还知道给自己加戏……”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出来混,要是没有脑子,只知道猛打猛冲——
不是被敌对帮派乱枪打死,就是被抓进洛圣都郡监狱,在里面唱铁窗泪。
康纳作为能在几个街区都混出名堂的老大手下干活的人,脑子自然还是转得过来的。
对于康纳此刻的表演,内维尔倒是挺满意。
他看着电视屏幕,原本因为庭审进展不顺而冒上来的火气,竟然慢慢降了下去。
连那只抓着莫妮卡头发的手掌,力道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莫妮卡跪在地板上,感受到头皮上的拉力减轻,暗暗松了口气,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口头教育。
屏幕里,康纳还在继续他的表演。
那些看似是证词、实则是指控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换作旁人坐在被告席上,面对这种近乎诬陷的指控,恐怕早就情绪激动,拍桌子站起来反驳了。
但肖恩没有。
他就像点了‘无视风险安装’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代入肖恩的视角想一想:为了这次庭审,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人,在证据占优的情况下,还要自己亲自上场辩护?
那请来的这些资深律师,都可以不用混了。
至少在洛圣都法律界,没必要再混下去了。
钱不是白花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康纳的表演终于告一段落。
陪审团席位上,十二张面孔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没有同情,没有愤怒,没有明显的倾向——就像一池平静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然后,被告席后方,一个人站了起来。
肖恩的第二辩护人——辛克莱·福特。
他整了整西装前襟,不紧不慢地走向法庭中央。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该他上场了。
辛克莱将手中的文件递给法警,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转交给陪审团及法官。
随后,他转过身,面朝法庭中央,开始了自己的发言——准确地说,是代为宣读一份证词。
他举起手中的那几页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个动作:
“这是同为现场亲历者;当时被坐在我们面前的康纳先生绑架的琳达·哈里斯法官——所提供的证词。”
辛克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内容铺一条干净利落的路:
“由于她身负枪伤,身体原因无法亲自到场。”
辛克莱的目光扫过陪审团。
“所以,由我朗读这份经过琳达女士本人授权,并且真实合法的证词。”
辛克莱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然后抬起头,声音平稳地开始宣读:
“当天下午四点钟,我处理完安排好的所有民事案件……”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带着听众一步步走进那个下午:
“刚走到走廊上,发现了一名黑人,带着两名拉丁裔男子,朝着我走了过来。我察觉到有些不安——”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仿佛那不是琳达的犹豫,而是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境下都会产生的自我怀疑:
“但是转念一想,这是在法院。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辛克莱的声音轻了下去:
“可是我错的太离谱了。”
“当对方走到面前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来不及呼救,只觉得一阵眩晕——”
“便出现在了一辆陌生的车上。”
他放下手,语气沉了半度。
“我很确信——我被绑架了。”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辛克莱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读:
“等我到达目的地之后,在场的劫匪,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扫了一眼康纳的方向,又收回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和肖恩之间的朋友关系的。”
读完了这一段,他微微抬起下巴,让那些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几秒,才继续翻到下一页。
“通过琳达女士的这段证词——”
辛克莱的声音放缓了一拍,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的时间。
“我们能够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在绑架案发生之前,双方似乎并没有过任何交流。”
他微微侧身,目光从陪审团移向法官席,又收回来。
“对于劫匪能够神通广大到,直接抵达法院,绑架一位和我当事人有关的女士——”
辛克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不禁要提出一个疑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劫匪到底是怎么知道琳达法官的?”
法庭里没有人回答,辛克莱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但...在此次案件的授权背景下,由警局、法院提供的资料中——”
辛克莱低头翻了翻手中的文件,然后抬起头:
“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辛克莱的语气笃定起来,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留下的脚印。
“或许,能够证实这个猜想。”
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法官和陪审团的各位——将自己手中的文件翻到第四页。”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法庭里响起,此起彼伏,像一阵短暂的微风掠过整片森林。
辛克莱的话音刚落,康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表情变化极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但他的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脸上的表情诚实得多。
“在此次绑架案件发生之前——”
辛克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我们的二号证人……也就是康纳·克拉克先生,曾被琳达法官在民事庭审理过案件。”
他翻了翻手中的文件:
“我们调取了庭审当天法庭内的监控录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康纳身上,停留了一瞬:
“肖恩·霍勒斯先生、琳达·哈里斯女士,以及我们的证人兼绑匪康纳·克拉克先生——三个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之中。”
旁听席上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
“请各位翻到文件的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第十一页。”
辛克莱抬起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这些画面中,我们能够明显地看到——”
他的语速放慢,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