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纳先生,一共对我的当事人,投去了十三次目光。”
“以及对琳达法官——注视十九次。”
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辛克莱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数字自己发酵,让陪审团自己去想——
一个在法庭上被审判的人,为什么要盯着法官和旁听席上的某个人,看上三十几次?
他在看什么?
他在记什么?
康纳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事实的真相是这样的:”
辛克莱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宣布一个经过反复推敲后才敢说出口的结论。
“由于此次的机缘巧合——康纳先生在法庭上,亲眼看到了我的当事人和琳达女士一起,从而知道了两人之间的朋友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陪审团:
“而后,在德克兰提出绑架计划的时候,康纳先生刚好在场。他从某个来源不明处看到了属于我当事人的个人资料,发现资料上的那张脸——就是自己曾在法庭上见过的那个男人。”
辛克莱的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他认出了这个警察。并且,主动透露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笃定:
“这,才是琳达女士被绑架的真正起因。”
说完,他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将那些话留在了法庭的空气里,留给陪审团自己去咀嚼。
{这个律师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他怎么知道的?}此刻康纳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辛克莱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便嗡嗡地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没有人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一个走向。
“我抗议!抗议!”
冈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公诉席上弹了起来。
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被他拽了过去。
“辩方律师使用假设立场,捏造事实!”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我请求法官阁下,将这段话从法庭的证词记录中剔除——”
他盯着迪兰,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如果任由辛克莱这么说下去,康纳刚才那番证词就全白费了。
前脚康纳刚说完——自己是受德克兰胁迫,不得已才参与犯罪。
一个被逼上梁山的可怜虫,一个没有选择余地的棋子。
可现在辛克莱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另一个方向引:
康纳不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
他认识肖恩,他记住了琳达,他提供了信息——他是主谋之一,至少也是积极参与者。
一旦陪审团和法官对康纳的诚实产生了怀疑……
那他指证肖恩‘补枪’的那段关键证词,也就不攻自破了。
没有信任,就没有分量。
没有分量,就等于没说。
所以冈森必须扑上去,必须咬死,必须把辛克莱的这段话从记录里抹掉。
不是为了赢这一局。
是为了不让整副牌,在这一刻全盘崩掉。
然而,冈森的抗议并没有什么用。
“咚——咚——咚——”
迪兰敲了敲面前的法槌,沉闷的声响在法庭里回荡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保持肃静……保持肃静……”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法官特有的威仪,压住了旁听席上那阵嗡嗡的议论声。
待法庭重新安静下来,迪兰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地说道:
“抗议驳回。这段话,列入记录。”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冈森站在公诉席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缓缓坐了下来。
迪兰本来就是个‘歪屁股’的。
哪种情况对肖恩有利,他自然会倾向哪一种。
“冈森检察官看起来很愤怒......”
辛克莱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那就姑且算是我假设了立场吧。”
“但是——我想请陪审团及法官阁下,再次翻看文件,翻到第十五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急促了些,像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到底要亮出什么牌。
“上面可以清晰地显示——我们证人席上的康纳先生,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辛克莱举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就念出一条罪名:
“偷窃。”
“携带毒品。”
“酒驾。”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殴打未成年少女。”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等一系列的罪名。”
辛克莱合上文件,抬起头:
“殴打他人本就是不妥当的违法行为,而殴打未成年少女——”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不仅是违法,更是心理不正常的体现。”
辛克莱转过身,面朝陪审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对于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人所做出的证词——又是否可信呢?”
辛克莱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几秒:
“我请各位陪审团成员——自行判断。”
说完,他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康纳作为不利于肖恩的证人,从证据层面似乎很难直接反驳。
但辛克莱根本不在那个层面跟他打。
他直接攻击康纳的底层代码。
不是去反驳他说了什么,而是去质疑——说这些话的人,本身有没有资格被相信?
只要能让康纳的证词变得不可信,那他就算说再多不利于肖恩的话,在别人听来——
那也是太监上青楼,无稽之谈。
电视屏幕里,辛克莱的声音还在法庭里回荡。内维尔盯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康纳这个人的证词,基本上废了。
没有人会去相信一个前科累累、连未成年少女都下得去手的混混,在法庭上说的话。
陪审团不是傻子,他们或许不懂法律条文,但他们懂得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信。
二十万。
内维尔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块发霉的面包。
二十万现金,就这么打了水漂。
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猛地转过头,不由分说,一巴掌甩在莫妮卡脸上。
“啪——”
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莫妮卡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一片红印。
她显然被打蒙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间竟忘了该有什么反应。
“我不是说过——”
内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戾气:
“你吃东西的时候,得看着我吗?”
他眯起眼睛,盯着莫妮卡:
“又忘记了?婊子。”
莫妮卡低垂着眼帘,没有回嘴,没有辩解。
她只是慢慢跪正了身体,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浓烈的恨意。
内维尔不在意。
他从来不在意莫妮卡。
这个女人就是解决自己性欲的一条狗而已,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盯着那个站在公诉席上的身影。
罗杰·冈森——洛圣都地区副检察官,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可那个指望,看起来也不太牢靠。
希望这家伙……能给点力。
不然这盘棋,就真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