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洛圣都警局肖恩·霍勒斯警官刑事案件,目前正进入午间休庭阶段。本台将持续为您报道。”
电视屏幕里,女主播的声音端庄而平稳,背景是法庭外匆忙穿行的记者和围观的民众。
经过两位证人的发言,加上公诉人与辩护律师之间数轮唇枪舌战,时间就在查阅纸质报告的沙沙声和双方唾沫横飞的交锋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而今天法庭上发生的一切,都被数家电视台的直播镜头如实记录了下来,通过电视信号传递到数以万计的家庭里。
自然也引发了不小的反响。
作为犯罪嫌疑人的康纳,他说的证词到底可不可信?
背负着二十六条人命的肖恩,又究竟该怎么被看待?
这些问题像水波一样,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扩散开来。
现在,中场休息。
双方都得吃口饭,整理一下思绪,准备接下来的反击和防御。
“开庭时间为今日下午两点整。案件的相关后续,可以实时关注本栏目——”
女记者的声音依旧甜美。
“冬天穿着美特斯邦威,时尚没有冬眠期。”
原本还在严肃地讨论案情,画风忽然一转,广告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插了进来。
电视机前有人骂了一句,有人笑了一声。
没办法,电视台要挣钱嘛。
不寒碜。
“在结束直播之前,我再次提出一个疑问——”
记者对着镜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像是在替屏幕前无数观众问出那个憋了一上午的问题。
“对于一个警员来说,他到底是有什么样的能力,能够聘请这么多当地的资深精英律师为他辩护?这需要多大的能量?需要多少金钱?”
镜头微微晃动,对准了法院大门的方向。
“这其中,洛圣都警察局工会是否从中分担?如果分担了,这算不算是随意支配纳税人的钱?”
话音刚落,法院的石阶上,一群人走了出来。
肖恩的“梦之队”律师团。
走在最前面的辛克莱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西装笔挺,步伐从容,像是一阵风吹过,那句话只是风里的尘埃,不值得他侧目。
身旁的助手微微侧身,低声说了句什么,辛克莱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目的地是乔瓦尼早就安排好的酒店。
用餐,休息,养精蓄锐。
以便更好地应对下午的开庭。
对于这种连开庭期间的吃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当事人,辛克莱心里是满意的。
出手大方,办事妥帖,不给你添麻烦,才能让你专心干活——
这样的雇主,哪个律师不喜欢?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肖恩以后再遇到官司,给他打八折。
队伍后面,第四号辩护人特伦斯·诺伍德也听到了记者的话。
他的反应和辛克莱如出一辙——没有反应。
甚至脚步都没慢下来。
对特伦斯来说,做律师这一行,最需要看重的只有两样东西:
雇主开出的价格,以及法律条文本身。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至于自己的当事人肖恩,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特伦斯不感兴趣。
两根金条摆在面前——
哪一根是高尚的?
哪一根是龌龊的?
他不在乎。
特伦斯只在乎一件事:聘请自己的人,能不能把应得的律师费按时足额地交到自己手上。
至于对方的资金来源?
那是税务局的事,不是他的事。
但作为肖恩的私人律师,乔瓦尼听到记者对着摄像机镜头说出的那番话,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眉头微皱,当即迈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什么媒体的?你什么媒体啊?”
正在对着镜头慷慨陈词的女记者,被身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声吓了一跳。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话头戛然而止,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猛地回过头。
一个身着正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西装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地盯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这位女士——”
乔瓦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我作为肖恩先生的私人律师,完全可以凭借你刚才的这段话,起诉你。”
“在某种程度上,你对我当事人的形象造成了负面影响,向大众传递了错误信息——”
乔瓦尼的语气沉了半度:
“有损我当事人的形象。”
当一个女人被贴上‘妓女’的标签时,不管她是不是,只要大家心里有了这个疑问,那么她就已经是了。
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干净。
这和辛克莱在法庭上质疑康纳的证词是一个逻辑:
不需要证明你撒谎,只需要让所有人开始怀疑你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真的。
当怀疑的种子种下去,真相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还信吗?
“你这个是现场直播吗?”
乔瓦尼的声音平静,但语速很快,像是不打算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女记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头就够了。
乔瓦尼没有再看她。
他径直走到摄像机镜头正前方,站定。
公文包“咔哒”一声打开,他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举在胸前,正对着镜头。
那姿态不像是在接受采访,倒像是在召开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新闻发布会。
“这一张——”
乔瓦尼举起左手那份,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是我当事人的父亲,莱顿·霍勒斯先生的汇款记录。清楚地证明了资金的来源。”
他换了个手势,举起右手那份:
“第二张,是聘请辛克莱等几位律师的付款凭证。白纸黑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乔瓦尼的目光直视镜头,仿佛透过那块玻璃和电子元件,在看着屏幕后面每一个正在收看直播的人:
“我的当事人,出身于中西部州郡的一个农业企业家家庭。家里经营着大片土地,家族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北战争;甚至到独立宣言时期。拥有聘请这些律师的经济能力,完全在情理之中。”
乔瓦尼的语气微微放缓:
“一个富二代,是享受祖辈的荣光、潇洒度日来得轻松——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城市里守护一方平安,时刻面对犯罪分子的枪口来得艰难?”
“想必大家心里应该有一个答案......”
“但是——”
乔瓦尼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压上了一层重量:
“我的当事人,就是有着这样的觉悟。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愿意为这个世界,做出一些属于自己的贡献。”
“所以,他来到了洛圣都警局,成为了一名警察——”
乔瓦尼的声音放缓,像是在为这句话压上一个沉甸甸的句号:
“一名光荣的、守护市民安全的警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又扫过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的记者:
“对于我当事人这样一个好人,我想——这种恶意的、不切实际的揣测,都是极度不负责任的。”
乔瓦尼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肖恩刷好感度的机会。
但凡能把他老板的形象再拔高一点,乔瓦尼都会去做。
在阿美莉卡,个人的名声对今后的发展,有着超乎想象的助力。
名声好了,路就宽了。一步登天登基大宝也不是不可能。
名声臭了,寸步难行。
就拿某位加勒比海的岛主来说——
即便零八年已经被抓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手下人给他出的第一招,不是什么商业布局,而是重新打造公众形象。
做慈善。
成立慈善组织,在镜头前捐款、站台、跟受助者合影,把笑容和温情打包好,送到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
至于那家慈善组织的救助对象——是女的,是别的什么……
大家懂得都懂。
肖恩出身于亚利桑那州那个颇有根基的家庭,乔瓦尼心里清楚,这样的人日后多半是要走上从政这条路的。
即便不走,自己把老板的公众形象经营得更好一点,也绝不会有错。
形象这东西,平时看着虚,关键时刻比什么都实在。
乔瓦尼的这番话通过电视台播出之后,也是迅速引起了反应。
阿美莉卡良家子,摒弃奢华的生活,投身于一线打击犯罪中。
都这么讲了,那还说啥啊?
无罪!
无罪!
经过这么多天的媒体关注,以及公关顾问的作用下;
可能民众们不知道洛圣都警察局的局长叫什么。
但是一定知道有一个叫作肖恩·霍勒斯的好警察。
澄清完毕之后,乔瓦尼没有再停留。
转身,迈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把那些还在发愣的记者和嗡嗡的议论声一并甩在了身后。
好在是乔瓦尼听到了记者说的话作出回应,要是让伦纳德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的老板。
那恐怕就是:
妈的,真是活腻歪了!竟然敢在外面说我们家大爷的坏话,下辈子说话留神点,我包你过不了今天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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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短暂的中场休息,下午的庭审一开场,公诉方与辩护方的精力比上午更加旺盛。
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主打的就是一个战况激烈。
不得不说,罗杰·冈森不愧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二把手,辩论功底极为深厚。
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攻防转换之间滴水不漏。
然而,面对肖恩大手笔请来的这支‘梦之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冈森已经落了下风,败下阵来似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现在唯一悬念在于:
今天庭审现场的陪审团,愿不愿意给冈森第二次庭审的机会。
与此同时,心理专家乔伦作为专家组成员上场作证。
而二号证人康纳,早已被法警带下场,与洛圣都郡监狱的狱警完成了交接仪式,被送回他那间单人的牢房里去了。
乔伦站定在证人席上,此时的他作为心理专家的身份在证人席上,目光扫过法官与陪审团,声音平稳而笃定: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据我们现在已知的条件……被告所作出的上诉行为,是完全合理的,也属于正常情况下的反应。甚至已经算克制了的。”
乔伦语气微微加重:
“我从一个心理学专家的角度看待,这起事件在主观上完全不构成防卫过当、过失杀人的事实。至于客观层面,我认为应交由刑事案件专家,通过辩证法的观点来进一步探讨。”
见到自己的分析差不多讲完之后,乔伦还不忘再做个最后的结语:
“至少,在我这里——并不通过所谓的两项罪名。”
说完,他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将话语权交还给法庭。
“无罪!”
乔伦话音刚落,旁听席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陪审团席位那边已经炸出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