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法庭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法官、公诉人、辩护律师、旁听席上的记者和家属,几十双眼睛,落在同一个点上。
好在媒体的摄像机知道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镜头稳在那里,没有转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普瑞德丝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迅速切换成了尴尬。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号:
“我现在……是不是太早说出这句话了?”
作为此次陪审团主席的维托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
“呃……法官大人,请将我这位同事的话,从法庭记录中移除。”
迪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陪审团主席先生,你好像并不是一位律师。”
言下之意很明确:
这种话,只有辩护律师和公诉人有资格说。
陪审团成员的任务是投票,至于删除庭审记录这种程序性问题,不归你管。
普瑞德丝显然没有领会到这层意思。
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虽然我身边的这位老先生不是律师——”
“但是我看了两百集的《法律与秩序》。你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吧,法官先生?”
“这起庭审看起来,就像是一起无罪案件。”
法庭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笑声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有人忍住了,肩膀却在抖;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连法警嘴角都抽了一下。
普瑞德丝果然是没有步入社会的人,话题里透露着一股清澈的懵懂。
迪兰坐在法官席上,也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在这个严肃到空气都快凝固的法庭上,听到这样一番话,着实有趣。
但更重要的是——
这个女孩,投的是无罪。
不管她懂不懂法律,不管她是不是看了两百集《法律与秩序》就敢来指点江山,她手里的那张票,是无罪的。
这就够了。
就算其他十一名陪审团成员都投了反对票,只要普瑞德丝这一票在,肖恩就能挺进第二场庭审。
不至于这么快被定罪。
“女士,既然你看了这么多集的《法律与秩序》,那么就应该清楚这句话只有我能说...现在请坐下吧!”
迪兰敲了敲法槌,笑声渐渐收住。
“诉讼程序,我及在座的各位——”
辩护律师特伦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从胸腔里缓缓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想要看到的事情,是正义被伸张。而正义,就像所有理性的人想要看到的那样——真相。”
…………
普瑞德丝的话就像是一个小插曲,影响不了双方之间的辩论和攻防大战。
“如果没有潜在的暴力倾向,那么我想问被告——为什么在你任职期间,死在你手上的人命会有这么多起?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活捉逮捕?”
冈森的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有些犯罪嫌疑人,他手上的枪并没有开一枪。为什么不能通过电击枪,或者打掉对方手上的枪,从而同样达到阻止犯罪的目的?”
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在了肖恩身上。
被告席上,乔瓦尼微微侧身,用手挡住张开的嘴巴,不让摄像机拍到自己嘴唇的动作。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肖恩一个人能听见:
“这个问题,您可以不用回答。”
肖恩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不急不慢地走着,像是这场庭审的倒计时。
{看来这场闹剧快要结束了。}
{算了……还是说两句吧。}
肖恩轻轻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然后在全场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他整了整衣服前襟,目光越过法庭中央的空地,落在冈森身上:
“虽然我请了许多资深的律师为我辩护,让法律还我一个正义——”
“但是既然公诉人对我提问了,那么我还是站起来说一下。阐述一下我个人的辩护。”
“暂时不使用第五修正案赋予,让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然后肖恩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锋利。
“但是在这里,我还是想告诉罗杰·冈森助理检察官一件事。”
“当老虎咬住你的脑袋时,你是无法和它讲道理的。”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我想请问——”
肖恩的目光没有从冈森脸上移开:
“如果换作是你,在那个仓库里,或者在某个与嫌犯对峙的现场——他拿枪指着你,扳机扣动前一秒钟——”
“你会怎么做?”
冈森在心里笑了:
{这不是送分题吗?安抚情绪,劝其放下手枪……标准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张开嘴:
“首先......”
“抱歉,检察官先生。”
肖恩的声音平静地切了进来,像一把没有声响的刀。
“你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已经牺牲了。”
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冈森张着嘴,那个‘首先’的尾音还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肖恩这话一出,基本已经锁定胜局了。
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既然出了手,就不可能简简单单说这两句就算了。
“关于冈森先生所说的——我所击毙的那些嫌犯。”
肖恩的声音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像是在陈述一组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
“至于我为什么会开枪?”
“我击毙的第一名嫌犯——身上背着两条命案,导致一人重伤。被击毙之前,还拿着步枪和我们对峙。属于极度的危险分子。”
肖恩的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第二名——帮派分子。我击毙他之后,证物科在他的背包里找到了两枚制式手雷,以及两公斤冰毒。如果真的如冈森先生说的那样,要活捉——”
“恐怕……我或者我的同事,现在就要躺在西木村纪念公园里了。”
“第三名……”
肖恩一个一个往下数,如数家珍。每一个被他击毙的犯人,犯过什么罪、持有多少武器、造成了多大威胁——
他都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像是脑子里装着一本翻不烂的档案。
他的语气愈发坚定。
不管是法庭里坐着的人,还是电视机前收看直播的观众,都能从他话语里感受到同一个意思——
肖恩没错。
那些嫌犯,该死。
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个警官“正”得发邪。
“我上述讲的哪一名嫌犯,是不应该被特殊处理的?”
肖恩的目光扫过公诉席,落在冈森身上:
“面对这么一位位穷凶极恶的毒贩、杀人犯、恶性事件凶手——而且他们还拿枪指着你的时候,你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把危险系数降到最低?”
没有人回答。
“如果这次,陪审团及法官宣判我无罪——”
“我复职之后,会依旧不遗余力地打击犯罪。”
肖恩的目光投向镜头,仿佛在看着屏幕后面的每一个人:
“一个黑帮横行、暴力事件频发的洛圣都——是我们想要的城市吗?”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冈森连忙阻止肖恩的继续发言:
“被告你在法庭上,在这么多家媒体镜头面前,说这些与你工作、政治理念相关的话——属于在博取政治声望,我请求法官停止被告发言。”
不能让肖恩再说下去了。
冈森坐在公诉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边缘。他的表情依旧沉稳,但心底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这场官司,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最多到第三次、第四次庭审,一切就该结束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肖恩还在说。
这个家伙,正借着法庭的直播镜头,把自己的正面形象一点一点地刻进数以万计家庭的记忆里。
他那套说辞,不只是在为自己辩护,更像是在为将来的某场战役铺路。
凭借这样的公众形象,凭借他那难缠的手段和深不见底的财力……
冈森不敢往下想。
格里芬。
还有自己。
从现在窥探对方的性格,等庭审过后肯定会寻找绑架案的幕后真凶,到时候都有可能被肖恩一个一个地拽出来,晾在阳光底下。
说不定自己就被格里芬他们给牵扯出来也说不定。
冈森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法庭前方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不能再让他说了。
肖恩在法庭上的慷慨陈词,将这场庭审变成了自己的个人秀。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从容不迫的姿态——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却又自然得不像是在表演。
极度让人共情的演讲,穿透了法庭的墙壁,透过电视信号,传进了千家万户。
听到冈森的话,肖恩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给刚才那番话留出余韵,又像是在酝酿最后的一击。
然后肖恩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为了将来的孩子们而已。”
肖恩目光扫过陪审团,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摄像机的镜头上——仿佛在看着屏幕后面每一个正在收看直播的人: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想让后代生活在一个枪支泛滥、毒品横飞的城市……甚至一个国家。”
冈森:
{这家伙TM说着说着怎么就站到道德制高点了?我这怎么反驳他?}
说完,肖恩微微颔首,坐回了被告席。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法警没有制止。
迪兰也没有敲法槌。
肖恩坐回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那就只有肖恩自己知道了。
但有些事,不需要是真的。
只要听起来像真的,就够了。
见到这个样子,坐在首位的迪兰见状也是敲了敲法槌,大声说道:
“如果公诉人及被告、被告辩护律师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我现在将本次庭审进入陪审团评议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