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原本激战正酣的公诉方与辩护方,此刻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刚才还回荡着辩论声的空间,忽然安静得像一间空仓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方向——陪审团席位。
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十二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椅面上还残留着坐垫的压痕,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些或严肃或茫然的面孔。
连媒体的摄像机都转了方向,镜头对准了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
那是一扇决定的肖恩命运的的门。
在肖恩的证词结束后,迪兰接管了法庭的秩序。
他用了不短的时间,向陪审团成员详细解释了‘防卫过当’与‘过失杀人’的法律定义。
随后,书记员将今天庭审中公诉人、辩护双方提交的全部记录,连同肖恩那番慷慨激昂的发言,一并送进了那间密室。
十二个人,进去了。
那间密室与外界完全隔绝——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窗,只有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和厚厚一沓文件。
此刻,这十二个人正围坐在那张长桌旁。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看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密闭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但他们的眼睛,并不都在纸上。
有人在偷瞄坐在斜对面的‘临时同事’,想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一点端倪。
有人在用余光观察谁的笔动了,谁的眉头皱了,谁翻页的频率突然变了。
在座的十二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先开口。
{我等到有人投票的时候再起身吧。}
格洛丽亚在心里盘算着,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着膝盖。
{怎么都没人动啊?}
埃托雷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端端正正地写着‘No’,墨迹早就干透了,字迹的边缘微微泛着光。
在场的人只知道自己和肖恩有关系。
没有人知道,坐在自己身边的‘临时同事’,同样和肖恩有关系。
于是,十二个人,各自揣着秘密,各自藏着心思,各自等着别人先动。
——活像一群演技精湛的哑巴,在一场没有导演的默剧里,和空气斗智斗勇。
门外,整个法庭都在等。
门内的陪审团,就这样没有任何交流地度过了半个小时。
沉默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压在这间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椅子偶尔吱呀一声,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十二个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各自等着那个‘第一个’出现。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全场最年轻的那个——普瑞德丝。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了太久的密室里,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我先投票了。”
普瑞德丝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我觉得肖恩警官并没有罪。”
说完,她转身走过维托的座位,将手中那张对折的纸条,投进了墙角那个密不透风的箱子。纸条落入箱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像是某种信号。
其他人见状,纷纷起身。
有人大步流星,有人不紧不慢,有人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出了褶痕才投进去——
但动作都出奇地一致:
走向那个箱子,投进去,回到座位。
十二张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维托站了起来。
他作为被临时任命的陪审团主席,此刻这个身份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正要坐回座位的普瑞德丝:
“孩子,先别着急坐下。过来协助我一下——我唱票的时候,需要有人监票。”
普瑞德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站定。
维托弯腰,将箱子的底盖打开。
十二张纸条被倒了出来,散落在桌面上,像十二片形状不规则的落叶。
他拿起第一张,展开,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无罪。”
普瑞德丝在旁边点了点头,在记录纸上画下一笔。
第二张,展开。
“No。”
维托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
第三张:“无罪。”
第四张:“无罪。”
第五张:“No。”
一张接一张,维托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普瑞德丝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一场考试。
最后一张念完,维托放下纸条,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如果大家没有异议的话——”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陪审团决议文件,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那么我就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摇头。
维托低下头,右手握着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笔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他的右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
是激动。
{感谢上帝、感谢佛祖、感谢圣母玛利亚!肖恩警官这个好人,终究得到了福报!}
先不说维托信教真不真诚,杂是真的杂啊,各路宗教代表人物那是张嘴就来啊!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维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普瑞德丝站在旁边,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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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谢被告的律师团队和公诉人的精彩辩论,给了我和陪审团许多宝贵意见和启发。”
迪兰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不紧不慢,像是在为一场漫长的戏剧念出最后的旁白。
“经过陪审团充分的讨论,根据事实情况,我们将对本案做出公平、客观的判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结果,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的沉默,像是一根被拉长的弦,把所有人的心跳都挂在上面。
但肖恩不需要等,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无罪的消息。
肖恩没有特异功能,没有洞察人心的超能力,也没有人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提前告诉他结果。
他只做了一件事——在陪审团从密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看了一眼普瑞德丝的脸。
少女的心事,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从那张脸上的笑容,肖恩读出了一个词:好消息。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肖恩这样的观察力。比如,他身后那两名法警。
他们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等待——
等待迪兰口中吐出的话来。
如果是有罪,他们会走上前,给肖恩戴上手铐。
如果是陪审团未达成一致,择日重审亦或者宣判无罪,那么他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站在原地。
“现在——”
迪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请全体起立。我现在宣读被告人肖恩·霍勒斯的判决结果。”
法庭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
所有人站了起来。检察官、辩护律师、旁听席上的观众、记者席上的镜头——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全部落在法官席上那个穿着黑色法袍的身影上。
迪兰展开手中的判决书,清了清嗓子:
“第一项:防卫过当罪名——”
“不成立。”
旁听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
“第二项:过失杀人罪名——”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
“不成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法庭:
“现判决被告人肖恩·霍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