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局长——”
肖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斟酌后的笃定。
“我能够感受到你的真诚歉意。也明白你对我工作上的支持,以及打击犯罪的决心。”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答应您。”
贝克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变化很轻,却很明显——眉宇之间浮上一层疑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不明白,前段时间还在自己面前大喊着‘打击犯罪’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失去了锐气?
但贝克很快稳住了自己。
他拿出一个领导该有的气度和格局——没有责声,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贝克只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贝克的目光落在肖恩脸上:
“我相信你,肖恩·霍勒斯警官,不是一个畏惧困难的人。你在西部分局的功劳,已经向我展示出了你的勇气和能力。”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
“如果是担心遭到暗中报复——你可以跟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我明白你的担忧。”
贝克的声音沉了半度:
“要是真是因为这个,我可以给你调岗。我也不会责怪你——毕竟,你一个人立下的功劳,比其他人一个小组甚至一个部门还要多得多。”
这话说得诚恳,但肖恩听得出来,那诚恳底下,也藏着试探。
贝克心里清楚,如果肖恩真的是因为安全问题而退缩,那他着实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毕竟,海边仓库那场绑架案,已经让自己的承诺变成了一纸空文,跟放屁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个问题上,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底气,可以大义凛然地要求肖恩继续冲锋陷阵。
当初贝克看重肖恩,把对方从西部分局调任到总部,一是看中了对方的能力、二则是看中了对方身上的锐气。
他等着肖恩的回答,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敲。
唯一让贝克惋惜的,是少了一个能办事的得力干将。肖恩现在在总部,又是自己亲手调任过来的,于情于理,都只能依靠他。
温士顿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自己,就能做肖恩最大的靠山。
可要是肖恩自己不想升职了,那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一个不想升职、不想进部的警员,某种意义上比副局长还难搞——
既不能无缘无故开除人家,人家也不想在你面前表现什么。
无欲则刚,这四字放在哪个系统里,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肖恩接下来的话,让贝克重新燃起了希望:
“打击犯罪的行动,我肯定要参与。”
肖恩的语气笃定,不像是客套:
“毕竟我们都不是国家的新闻发言人,满嘴虚伪的外交辞令——我们说的事,是要做下去的。”
“但是,我确实还有顾虑。”
{有顾虑?}
贝克心里一动。
{好啊。有顾虑好。}
他不怕肖恩提要求,就怕肖恩默不作声。
有得谈,就有商量的余地——这和赌场是一个道理:
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
“没事。”
贝克的声音松弛下来,带着一种‘你尽管开口’的大气:
“有要求,你尽管说出来。”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列:
“你那位女性朋友住院治疗的费用,警局可以全部承担。”
“担心安全问题?我让那队特警队员暂时不调走,继续跟着你。”
“你的亲人和好友——全部列入警局的证人保护计划。”
贝克说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肖恩脸上,等着他的回应。百叶窗缝隙里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悄悄移动了一寸。
“我想要先把绑架我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肖恩这句话说得很平,但贝克听得出来,那语气底下压着的分量。
贝克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他沉吟了片刻,语重心长地开口:
“这个事情,我们警局也在办理。我让抢劫凶杀科、你们反黑缉毒司都参与进来了——由我直接管理,没有高层插手。”
目光落在肖恩脸上:
“但是……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点头绪。除了在那个名叫德克兰的绑匪头目家中,查到了二十公斤毒品之外。”
贝克这番话,不知道是在向肖恩表达自己对这起案件的重视程度,还是通过‘没有高层插手’这句话,像是在给肖恩暗示些什么东西。
{让反黑缉毒司参与进来了?}
肖恩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嘀咕了一句:
{那估计一辈子都找不到,也正常。}
要是这样能查出来,那内维尔还真是大义灭自己啊。
要是对方真的那么做,自己都得给内维尔颁发一面锦旗——
当然,地点是在监狱里面。
“要不然——”
贝克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意味。
“这件事,由你负责处理。你亲自去找。”
他抬起手,做了个‘你尽管开口’的手势。
“你要警探局、行动局,或者四大分局协助,我都可以给你打报告。”
让受害者去查作俑者——这个安排,倒也说得过去。
要是肖恩能查出来,皆大欢喜。
要是连肖恩都查不出来……那也就真的没话说了。
“让我亲自去查,我当然没有问题——”
肖恩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请总警监先看一样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那个一直紧攥着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了贝克面前的桌面上。
贝克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袋口用火漆严严实实地封着,暗红色的漆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泽。
他抬起头看了肖恩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简单’三个字。
贝克没有多问。
他弯下腰,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副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戴上。
镜腿架上鼻梁的那一刻,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某种迟来的清晰度。
没办法,人老了。
干什么事情,都显得有几分心酸。
他拆开火漆,抽出袋中的文件。
一叠相当有厚度的纸张,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纸张边缘微微翘起,看得出被翻阅过不止一次。
纸页旁边,还有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卡着一张光盘——
光盘的背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母,看不太清,但足以让人意识到,里面的内容,也是什么不容忽视的重要内容吧。
贝克的眉头微微皱起。
办公室里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文件上,也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他没有急着翻开第一页,而是先抬起目光,再次看向肖恩。
肖恩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里面是什么?
无他——安东的口供。
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记录着给内维尔上贡的每一笔金额、每一个账户号码、每一个时间段。
甚至还有照片——内维尔从安东手中接过现金的瞬间,被定格在像素不算高清但足够辨认的画面上。
这些都是在西部分局拘留室里,安东亲口交代、亲手画押的。
而肖恩在等待庭审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有闲着。
他给这份报告,又加了一点料——内维尔的消费记录、购买房产的账单。
书面证据、照片、以及内维尔个人完全无法解释的大额消费流水,一应俱全。
这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
就差指着内维尔的鼻子说——这小子,就是毒贩的保护伞。
见面就铐起来,上了法院直接拉去打靶绝对没有冤枉的。
贝克一页一页地翻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起初还算镇定,翻到后面,手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没有看错。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接着往下看。
心惊。
这个家伙一个月从街面毒贩那里捞到的钱,顶得上自己一年的总收入。
贝克放下文件,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