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用力地揉了两下。
指节压着眼窝,揉得有些发红。
脑仁疼。
贝克没想到,警局里藏着这么大的一条鱼。
之前被开除出警队的那个警督——大卫——好像也是反黑缉毒司的?
贝克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目光落在肖恩脸上。
“这个资料——”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谁交给你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肖恩听得很清楚。
贝克想知道的是:这件丑闻,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闹得很大,那就要从重处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如果只有几个人知道……让内维尔自己离职,把钱吐出来,把事按下去。
这倒不是贝克不想伸张正义。
而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如果贝克大张旗鼓地处理这件事,洛圣都警局的形象在市民心中只会进一步下跌——
虽然那形象本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下跌和断崖式下跌,是两码事。
这就是领导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先捂盖子。
这样才能把事态的影响,降到最低。
肖恩听懂了贝克的弦外之音。把事情闹大,就是在搞臭洛圣都警局的名声。
但他绝不能让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必须先把内维尔踩死,才能从那个缺口里找到破绽,顺藤摸瓜,牵扯到格里芬身上去。
所以,他不能顺着贝克的话往下走。
“这份资料——”
肖恩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我一个在海关机构的朋友,给我的。”
“海关?”
贝克愣住了。
眉头拧在一起,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张了张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全是困惑。
{自己警局的事,怎么还跟海关扯上关系了?怎么越说牵扯到的范围越广了?}
肖恩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内维尔手下的毒品分销商,从墨西哥过境的时候,被我那位朋友截住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砌墙的砖,严丝合缝地垒上去:
“分销商把关于内维尔的相当一部分犯罪事实,都交代了出来。”
贝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随后,我朋友说,这件事转交给我处理。”
“不过他说了一句话——”
肖恩看着贝克的眼睛:
“要是在两个月以内,没有在新闻上看到消息,那肯定就是被警局高层压下来了。到时候,他就上报,自己拿这份功劳。”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肖恩这话说得很露骨了。就差直白地告诉贝克:这件事,我一定要闹大。没有内部处理的可能。
贝克沉默了很久。
“局长,要我说——”
肖恩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给一局棋收尾:
“与其被人家捅出来,还不如我们自己壮士断腕。好歹能在市民面前博个好形象,省得到时候太过被动。”
贝克依旧沉默。手指停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恩决定再加一剂猛料。
“我在把这个名叫安东的毒品分销商,从圣地亚哥带走之后——”
“当天下午,就遭到了绑架。”
贝克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肖恩脸上。
“我不明白——”
肖恩的声音沉了半度:
“为什么街面上的黑帮分子,能够那么清楚地知道我的位置。”
他停了一拍:
“直到安东告诉我——他认识德克兰。”
“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贝克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可能听不明白。
肖恩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已经查到了,谁是那个躲在幕后的黑手。
内维尔。
贝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着两个字:
了然。
肖恩不是来向自己举报内部腐败事件的。
他是来讨要公道的。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己都应该给出一个章程。
“好,我知道了。”
贝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笃定。
“肖恩警官,我会给你一个公平正义的。你放心。”
说着,他当着肖恩的面,按下了桌上那台老式传呼器的按钮。
按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帮我通知内部事务部的主管领导过来。”
这句话,是说吩咐秘书去做的,也是说给肖恩听的。
贝克在用行动告诉他:我会办,而且很快。走正规程序,让你放心。
肖恩看着贝克按下传呼器,没有立刻回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贝克大脑褶皱都瞬间被抚平的举动。
只见肖恩拉开外套的拉链——
金属拉链滑下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伸手从内衬口袋里抽出一张证件,不紧不慢地,将那张显然刚取出不久的证件挂在了自己的衣领处。
深蓝色的挂绳垂在胸前,证件外壳在光线里反着一层哑光。
贝克的目光落在上面。
证件上赫然印着一行字——
洛圣都警察局
内部事务部
肖恩·霍勒斯警督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贝克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错愕,从错愕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上。
见到这一幕,贝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按下了传呼器。
“不用让他们过来了。”
他的手指从按钮上移开,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肖恩衣领上那张崭新的证件上。
深蓝色的挂绳在光线里微微晃动,那几个字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肖恩的这个举动,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件事,让我来做。
这波属于是自带编制的复仇者了。
“你确定吗,肖恩?”
贝克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而是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是警队的骨干。监督警局的作风纪律问题,不是你的本行。”
“如果你插手这件事,你的同僚、你的同事——可能再也不会对你推心置腹了,甚至可能得罪某些高层呢!”
贝克也没有想到,当初自己给肖恩那个对外界掩饰身份的职位,居然会在这一刻让对方派上用场。
但他担心的不是身份能不能用,而是肖恩亲自以内部事务部人员的身份插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他以后在警局的发展。
毕竟和其他部门的聊天,跟和纪律部门的讲话这可是两码事儿。
拥有这个身份是一回事,拿这个身份去做什么,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说不定内维尔背后就扯着那一条线呢。
就像阿美莉卡的总统拥有特赦权一样——你可以拥有这个权力,但你真的拿它去做某件事,就有可能招来批判。
“这只是一个警察——”
肖恩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打击一个警局内已经堕落的腐败分子。一个受害者反击绑匪罢了,并没有牵扯到其他东西......”
他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贝克,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肖恩短短三两句话,就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内维尔,现在不是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