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孙大壮没事之后,江朝阳和关山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头赶。
刚才那场鹌鹑蛋大小的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沿途的惨状,却让两人的心直往下沉。
道旁那排用来挡风的白桦树,树枝树叶都被砸断不少。
有些运气不好的树,仿佛被剃了头一般,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立在泥水里。
还没走到近前,前面那片他们用牛拉、用肩膀扛开出来的二百八十亩口粮田,已经没了往日的模样。
大片的绿色被硬生生砸进了黑泥里。
原本挺拔的玉米秆倒了一大片,叶片被冰雹打得千疮百孔。
最惨的是西面的麦地。
一群老兵站在麦田的泥水里。
前面刚回来的老赵,双手全是黑泥,正抖着手把一丛倒折的小麦往起拢。
“能立住……能立住的,只要根还在,还没断死。”
“就能扶起来”
老赵嘴里喃喃着,把几根折断的麦秆捏在手里,试图让它们重新站直。
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刚一松开。
“啪嗒。”
失去了支撑的麦穗,在自身重量和泥水的拖拽下,再次无力地砸进水洼里,混在烂泥中。
王振国从地的另一头走过来,裤腿卷到大腿根,上面糊满了泥浆。
他紧紧捏着拳头,指关节泛白。
“老赵,别忙活了,麦秆都砸断了,麦子没有玉米杆那么硬,断了就扶不起来的。”
说完看见江朝阳和关山河带人过来,王振国没有先说地里的事。
而是直接先询问人有没有事。
“大壮人没事吧?”
江朝阳走过来看着地里的惨状摇了摇头。
“人没事,护着筐子在鸭棚底下扛着,所以背上挨了下。”
“头上也有个伤口。”
“晚秋带他回去包扎了。”
听到人没事,王振国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吐出一口长气。
“人没事就好。”
王振国转过头,看向这片被砸烂的庄稼,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顶回了胸口。
关山河几步跨过去,死死盯着王振国。
“情况到底怎么样?你就说咱们还能收回多少?”
王振国抹了一把脸。
“我刚才带人顺着地垄转了一大圈,看了个大概。”
王振国指着南边那片地。
“土豆在地下,地上茎叶虽然被砸烂了,但对底下的块茎影响不大。”
“只要明后天地一干,立刻组织人手挖出来,这部分损失是最少的。”
“玉米和大豆的情况也不算糟。”
他指了指稍微远一点的那片地。
“这两种庄稼根系深,茎干有韧性,刚才那阵风夹着冰雹把它们吹倒了不少,但茎干没断。”
“只要不是齐根折了的,咱们找几个人挨个扶一把,培点土,收成大部分都能保得住。”
众人刚提起一点精神。
王振国的目光落到老赵跪着的那片麦地,眼底的痛惜再也藏不住。
“这时候麦子灌浆正到尾声,本来麦穗就重,加上麦子的茎干脆。”
“风一吹,冰雹一砸,绝大部分都是从中间直接折断了。”
“老赵他们试了半天,折断的麦秆根本扶不起。”
王振国抬起头,看向江朝阳和关山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咱们得做好准备,今年这100亩小麦,减产恐怕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
“等于是全军覆没。”
听到这个数字,关山河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脚踹在垄沟的泥巴上,捏着拳头冲着天怒吼。
“去他娘的个贼老天!”
“咱们一分场才刚过上几天踏实日子!”
“红砖房刚搬进去还没住热乎,你就给咱们来这出!”
看着地里的烂摊子,他眼珠子爬满血丝。
“咱们本来粮食就不宽裕,这下怕是更是难了。”
“损失的还全他娘是细粮!”
“一开始我还想着,这一百亩小麦收了,咱们拿出一大部分运去佳木斯或者哈城。”
“跟上面怎么也能换一批苞谷回来,粮食怎么说也够了。”
“现在倒好,全完了!”
这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的老兵们看着辛苦几个月的汗水全泡在水里,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块大石头。
李长明抬起头,目光越过西面的林带,看向天边。
“老关……”
李长明指着远处。
“你看那云,是不是往西去了?”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往西南方向看去。
刚才肆虐一分场的那团发紫的黑云,并没有消散。
而是顺着风向,裹挟着翻滚的低压,一路朝西南方压了过去。
而那边正是总场的方向。
关山河的眼睛猛地瞪大,脸色比刚才听到小麦绝收还要难看。
“完了。”
关山河喃喃道:“乌云往西南面去了。”
他一把抓住王振国的胳膊:“老王,你记得总场今年种的比例吗?”
王振国面色铁青地点点头。
“总场求稳。”
“为了保证数千人的口粮,他们开出来的新地,一多半种的都是小麦和土豆。”
“当时育种棚提前育种玉米跟大豆混种只占了一少部分。”
关山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希望这乌云到不了总场……不然!”
他咬着牙,声音里全是无力感。
“要是这阵冰雹砸在总场的地里,他们可是一大半的小麦啊。”
“咱们这100亩哪怕全损失了也只是有缺口,他们要是遇到,那就是大部分绝收了!”
“到时候总场那边怎么养活那么多人。”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陷入沉默。
大家看着远处那团渐渐离开他们的乌云,谁都知道情况的严重性。
如果总场遭了灾,一分场作为这片区域唯一有余力的单位,那时候面临的调粮压力将无法想象。
他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拿什么去救济总场?
绝望和沮丧像泥水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老兵们看着满地狼藉,连去扶庄稼的心思都没了。
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江朝阳这时候沿着麦田看了一圈。
走回来听到关山河的这番话之后,他停住了脚步。
看着全场沮丧的气氛,知道不能任由这种气氛蔓延。
而且他刚才看了一圈,损失确实不少,但是远没有到绝收的地步。
“行了。”
“总场那边我们担忧也没有用,就咱们那个破电报机光启动就得先手摇个十来分钟慢慢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