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算想通知也来不及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老赵、李长明,最后停在关山河脸上。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
“就像指导员说的,我们的情况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糟。”
江朝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十分肯定的意味。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江朝阳指着地里的泥水。
“冰雹下得很急,但时间不长。”
“所以地上积水不多,短时间内根肯定是没泡烂的。”
“玉米问题不大,找几个人去扶起来就行。”
“那些已经折断的小麦,不能等。”
他走到老赵刚才扶过的那片麦地,弯腰薅起一把折断的麦穗。
“麦子已经灌浆到了后期。”
“现在的天气闷热,泥地潮湿。”
“这些倒伏贴地的麦穗,如果在烂泥里泡上二十四个小时,就会立刻发霉、发芽、腐败。”
“一旦发霉发芽,这些麦子连喂猪都不配。”
“但只要我们现在就把它们割下来,抢回去摊开晾干。”
“虽然瘪粒多,出粉率低。”
“但它还是粮食!还是能糊口的口粮!”
“情况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糟!”
“所以哪怕贼老天不想给,咱们也得自己想办法抢回来!”
江朝阳站直身子,声音猛地提高。
“场长,通知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分场立刻结束休整期!”
“不管房子搬没搬完,不管院子扫没扫完。”
“就算后勤队的人,也只留几个人做饭,其余人全部拉出来!”
“我们必须提前进入抢收阶段!”
“能立住的玉米去扶,倒在泥里的小麦去收,必须在发芽前全部割回去!”
“一株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原本瘫坐在田埂上的李长明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重新聚起一团火光。
“对!麦子断了但没烂!只要及时抢回来就能吃!”
关山河直接一把扯开领口潮湿的扣子,眼底憋着的那股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烂在泥里是废草,割回去就是粮食!哪怕是瘪麦子,我们也得磨成渣熬糊糊吃!”
他转身面对着身后陆续过来的几十号老兵,扯着嗓子大吼。
“都听见没有!”
“贼老天就算不让咱们吃安稳饭,咱们也得从它嘴里把粮食抢回来!”
“都回去换身干活的衣服,带上火把马灯,趁现在能看见,尽量能抢收多少就抢收多少!”
“一小队去西边拿镰刀,二小队去后勤搬筐子!两个生产大队,十分钟后全部在大院集合,全都跟老子下地!”
关山河几步来到江朝阳面前。
“朝阳、老王,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朝阳点点头。
“场长,你带着大部队先抢收倒伏的麦子,尽量能割多少就割多少。”
“毕竟麦粒一旦泡水不及时烘干就会发芽逐渐腐烂。”
江朝阳转头看向王振国。
“指导员,你去趟后勤队。”
“带人把刚运到的那两台手摇脱粒机直接扛到地头来!”
“割下来一批,立刻脱粒!”
“我带着严景他们技术小队,组成运输烘干组,把脱好粒的小麦立刻组织烘干!”
王振国眉头紧皱。
“朝阳你们怎么烘干?”
“刚下完冰雹,周围全是湿的,而且泥水混着冰碴子,咱们也没有地方晒干啊!”
“就算是新房那边所有火炕都用上也不够啊!”
“如果不能马上晒干,堆在仓库里半天就会捂得发热长毛。”
“指导员,你忘了不光是新房那边有炕!”
江朝阳目光指着北坡方向那四口正往外冒着热气的砖窑。
“咱们还有窑呢!”
“当时为了烘砖坯,我们可是特意搭建了烘干棚!”
“北坡那四口砖窑,把出完砖的空窑停火,把麦粒全铺在窑口的烘砖的地方烘干!”
“一口窑的余温够烘干几百斤麦子!”
“四口窑轮转,脱出来多少,咱们烘多少!”
“再加上新房的火炕,这一百亩麦子就算全倒伏了我们也能烘干!”
王振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拍脑门。
“对啊!我怎么把砖厂那边给忘了,我这就去办!”
江朝阳转过头,看着李长明和老赵两人。
“你们得出一个人,七连那边离这边有点距离,咱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波及,你们得回去确认一眼。”
“要是没被波及,那咱们就先紧着这边收。”
“要是被波及了,你们及时回来喊人。”
“我们能抢回多少就先抢回多少,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李长明点点头。
“行,我这就骑马过去。”
江朝阳认真道。
“天色不早了,记得带着枪,路上千万小心点!”
关山河见江朝阳说完,直接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那就这样,大家辛苦一点,咱们连夜抢收!能抢回一粒粮食,后面大家伙就能多吃一粒。”
“不然那在地里泡一夜,到时候谁都没得吃!”
说完带头朝着驻地的方向狂奔。
原本死气沉沉的地头,瞬间爆发出老兵们粗犷的吼声。
“抢!抢他娘的!”
“干活了!别他娘的愣着了!”
所有人转身就往红砖房的方向跑去,泥水在脚下飞溅,刚才的绝望被一扫而空。
王振国看着跑远的老兵们,转身对江朝阳说道。
“那行,朝阳,你负责协调砖窑和烘干。”
“我也去通知晚秋她们,让后勤队连夜蒸干粮烧点姜汤,送到地头上来吃。”
江朝阳点点头,大声对远处过来的严景喊道。
“严景,带技术小队跟我去窑厂,让周老兵把窑火退一退。”
“砖暂时不用烧了,所有人全部投入秋收。”
“明白。”
严景应了一声,虽然不知道这边具体情况,但还是快步朝砖厂跑去。
十分钟后。
一分场的大院里响起了少见的急促的哨子声。
刚搬进红砖房还没来得及焐热炕头的队员们,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一百多号人,无论男女,连受伤头上缠着纱布的孙大壮都冲了出来。
原本属于庆祝乔迁的温锅宴被强行中止。
每人手里拎着镰刀,背着竹筐,还带着没有点燃的火把跟马灯,两匹马和三头牛全套上了板车,显然是准备连夜奋战。
就这样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像一股洪流,一头扎进了那片惨遭蹂躏的土地里。
很快,镰刀割断麦秆的咔嚓声、踩在泥水里的吧唧声,在逐渐黑下去的地头上,交织成一片战天斗地的交响乐。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弯着腰,跟时间赛跑,跟麦粒发霉腐烂的速度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