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透,泥泞的高岗地里,十几盏马灯和火把插在木桩上,勉强撕开了一小片光亮。
一百多号人一头扎进地里。
水洼里全是踩烂的泥浆,倒伏的麦秆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
关山河打着赤脚,裤腿高高挽起,手里的镰刀带着风声,“咔嚓”一刀贴着烂泥把麦秆齐根割断。
“都把腰压低!”
关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头也不抬地吼。
“连根薅也行,别把麦穗留在泥里!”
没人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镰刀割断植物的闷响。
一捆捆带着泥水的湿麦子被扔上板车,常满仓赶着牛车,一趟趟往地头的空地上拉。
但很快,问题就爆出来了。
地头临时搭建的草棚下,陈副主任刚送来的两台脚踏式脱粒机成了全场的指望。
“哐哐哐——!”
随着孙大壮用力踩踏,齿轮一开始转得飞快,脱下的麦粒混着水珠往外崩。
不远处的另一边,王振国带着十几个老兵正在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们把割下来的麦子平铺在一块木板上,每人手里攥着一把连枷。
两根木棍用皮条连着,前端是扁平的拍板。
“起!”
王振国大喝一声。
十几把连枷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麦垛上。
“砰——”
声音发闷。
连枷打干麦子是一敲就碎,可打在这包着水的湿麦子上就困难了,如同砸在烂棉花上一样。
王振国扔下连枷,蹲下身扒拉了几下。
麦穗被打得稀烂,但绝大部分麦粒跟麦穗还连着不少,根本脱不下来。
那些强行脱下来的,也和泥水搅和成了一团浆糊。
“不行啊!指导员!”
一个老兵累得直喘粗气,虎口都被连枷震得发疼。
“这玩意打不下来!越打越黏!”
王振国急得两眼通红,捡起连枷又狠狠砸了一下。
“打不下来也得打!总不能带秆子去烘干!”
田里回来的麦垛越堆越高,像一座座泥山。
割麦子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脱粒的速度。
前方数十把镰刀在拼命,后方却彻底卡了壳。
王振国踩着一脚泥跑过来,看着堆积如山的麦垛心里越来越紧。
看着牵着红星、刚往砖厂那边运完一批货的江朝阳走过来。
“朝阳!你先过来!”
江朝阳正带着人把脱好粒的第一批麦子往板车上装。
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火把和马灯的光扑在那堆越堆越高的麦捆上。
江朝阳心里一紧。
前面割的速度没问题,几十号人正在前面拼命割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麦子。
但产出跟不上的不是镰刀,而是后面的脱粒环节。
王振国指着那堆麦子急促道:“脱粒机只有两台,连枷对这种还没彻底抽浆的湿麦子也不好用。”
“麦子堆在这里脱不下粒,窑厂那边根本晒不开啊!”
江朝阳转头看过去。
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连秆带穗直接拉去北坡砖窑,四口窑全停了也塞不下十分之一的体积。
毕竟麦秆占面积太大了,跟脱了粒占得面积完全不一样。
只有把麦粒单独弄下来,摊薄在窑口和草席上,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烘干最多的麦子。
现在脱不下粒,一切都是空谈。
如果这数千斤的湿麦垛堆在地头一夜,闷热加潮湿,估计明天早上太阳出,核心就会发热捂烂。
似乎是看着地头这边出现情况,关山河也从前面跑了回来,手里提着带泥的镰刀。
“朝阳,你们这边怎么了?”
江朝阳把手里的泥甩掉,目光扫过那几个用来装麦粒的大敞口木桶。
那是平时打谷子用的摔桶。
“连长,你们那边得停一停,或者再调回几个人,不然我们后面跟不上了!”
“如果这割回来的都垛在这里,还不如放在地里呢!”
关山河瞪大眼睛。
“停下?那不全完了?”
江朝阳没有回答,直接转头大喊。
“严景!”
“脚踏打谷机那边让大壮他们负责就行了,你跟孙建明还有技术小队其他人都过来开个会!”
严景立刻从机器旁边跑过来。
“朝阳,怎么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孙建明也提着一捆麦子赶了过来。
江朝阳指着地头那个平时在地头吃饭的木棚、
“跟我去棚子里,马上开会。”
王振国急了。
“朝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会?”
江朝阳摇了摇头。
“指导员,我们不改进工具,咱们今晚就是累死在地里也没用。”
“总不能让大家用手一穗穗的把麦粒摘下来吧!”
“那样累死也完不成。”
“磨刀不误砍柴工,严景你们去把所有废旧铁皮、粗竹条、还有修房子剩下的长钉全找出来!”
“咱们去棚子里研究一下怎么脱粒。”
木棚里,几盏防风马灯被挑高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