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岭间的行军是枯燥而致命的。乌尔夫一行人放弃了平坦的驿道,转而翻越长满湿滑苔藓和荆棘的密林。阿德里安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由于失血,他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嘿,希腊人,别死在马背上。”索尔古德走在马旁,用生涩的希腊语说道,“如果你掉下来惊动了保加利亚人的岗哨,我会先扭断你的脖子。”
阿德里安咬着牙,没有回应。他死死地抓着马鬃,脑海里全是巴西尔皇帝年轻而倔强的脸庞。巴西尔现在才二十多岁,这位被后世称为“保加利亚屠夫”的雄主此时还略显稚嫩,他太急于建立超越先辈的战功,以至于忽略了萨穆埃尔——那个如老狐狸般狡诈的对手。
“头儿,前面有火光。”西格德像幽灵一样从浓雾中浮现,低声禀报,“大约三十人,守在必经的小径口,看旗号是萨穆埃尔的亲随弓箭手。”
乌尔夫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雨声,他确实捕捉到了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布置了拒马。”西格德补充道,“还有两条猎犬。”
乌尔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他转头看了一眼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阿德里安,又看了看身后的兄弟们。
“猎犬是麻烦。”乌尔夫压低声音,“索尔古德,带五个兄弟从左边绕过去,等我这边的信号。西格德,你从右边摸进去,先解决掉那两只畜生。剩下的人,准备盾墙。”
维京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动作轻盈得不像是在泥地里行军的重装战士。阿德里安在昏沉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这些被帝国人视为“蛮族”的家伙,在战争艺术上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效。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旗语或号角,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完成最致命的部署。
“噗——”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紧接着是猎犬短促的哀鸣。
“动手!”
乌尔夫咆哮着冲出了灌木丛,大斧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一名保加利亚守卫还没来得及拿起身旁的标枪,头颅就伴随着喷泉般的鲜血飞上了天空。乌尔夫没有停顿,他像一头撞进羊群的雄狮,利用冲刺的惯性,盾牌猛地撞在一面拒马上,生生将木桩撞得崩碎。
“为了瓦尔哈拉!”索尔古德等人的呐喊从侧翼响起。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保加利亚人虽然勇敢,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夜,突如其来的维京狂战士简直就像地狱里的恶鬼。有的保加利亚兵甚至连盔甲都没穿好,就被斧头劈开了胸膛。
阿德里安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他看到乌尔夫在大雨中挥舞斧头,每一击都精准而残暴,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些北方人并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收割”。
不到五分钟,营地重归寂静。除了雨声,只有尸体里冒出的热气和偶尔传来的垂死呻吟。
乌尔夫踩着血水走到阿德里安的马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战袍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
“路通了,希腊人。”他把沾血的斧头重新挂在背后,“索尔古德,去把他们的干粮都带上。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得全速赶路了。”
阿德里安艰难地张开嘴,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上帝保佑……我们也许真的能赶上。”
乌尔夫听到了他的呢喃,却只是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索菲亚的方向。在那里,群山的阴影宛如巨兽的利齿,正准备撕碎即将到来的黎明。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指望上帝。”乌尔夫冷冷地说道,“在巴尔干,唯一能让你活命的只有手里的铁器,和我们这些人的斧头。抓紧缰绳,阿德里安大人,真正的噩梦还没开始呢。”
队伍再次出发,身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而在索菲亚那宏伟的城墙下,拜占庭帝国主力的营火已经遥遥可见。巴西尔二世并不知道,在这一晚,他的帝国命运正系于一群北方蛮族的血迹斑斑的斧刃之上。
正在此时,一阵狂风刮起,骤雨不期而至。
许久,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伴随着狂风,在漆黑的群山间拉起了一道道厚重的水幕。
乌尔夫抹掉护鼻上的雨水,视线在泥泞的小径与两旁张牙舞爪的冷杉林间来回扫视。
阿德里安趴在马背上,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出一种死灰般的铁青。他的伤口虽然被维京战士用粗糙的麻布勒住,但长时间的颠簸让新鲜的血液再次浸透了战袍。
“乌尔夫,我们到哪了?”阿德里安艰难地撑开眼皮,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卷走。
“离你的皇帝还有不到二十里山路,但在这片林子里,二十里足够让我们死十次。”乌尔夫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大斧横在身前,拨开垂落的湿重树枝。
“索尔古德,去后面告诉卢瑟,把长船上带下来的那些火油陶罐分一半给莱夫。”乌尔夫突然压低声音,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
“头儿,这雨大得能淹死鱼,火油这时候顶个屁用?”索尔古德嘟囔着,但他还是执行了命令。
“雨越大,火油燃起后的浓烟就越黑。”乌尔夫冷冷地说道,“如果我们在半路撞上大股敌军,我要的不是烧死他们,而是制造混乱。在黑暗和浓雾里,烟雾就是最好的‘军队’。”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卢瑟举起了一只手。整支队伍瞬间停滞,连马蹄声都被维京人用裹了布的马掌压到了最低。
“怎么了?”乌尔夫像猫一样轻声潜行到卢瑟身边。
“前面有一座石桥,横跨苏基河的支流。桥头有火光,而且我闻到了马粪的味道,是重骑兵。”卢瑟指着迷雾深处。
乌尔夫眯起眼睛,在那里,两堆篝火在雨中倔强地跳动着,透过雨幕,可以看见几十个绰号“狼卫”的保加利亚精锐正围坐在桥头。更糟糕的是,桥对面的草棚里拴着一排高大的战马,那是萨穆埃尔最引以为傲的山地重骑兵。
“他们封锁了最后的通道。”阿德里安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他靠在树干上,眼中满是绝望,“如果我们绕路,至少要多花三个小时。那时候,皇帝的军队恐怕已经开始进入峡谷了。”
“绕路是不可能的。”乌尔夫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大斧,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了他莫大的底气,“这种天气,重骑兵在桥头上就是堆废铁。索尔古德,莱夫,带上你们的人跟我从下游涉水过去。卢瑟,你带弓箭手留在岸边。只要我这边斧头一响,你就给那些拴着的马屁股上来几支带火的箭。我要让那些畜生炸群。”
“可是头儿,这水……”索尔古德看了一眼脚下奔腾咆哮的河流。
“水能淹死胆小鬼,但淹不死维京人。”乌尔夫冷笑一声,直接解开了沉重的铁盔。在这种距离的白刃战里,灵活的脖子比沉重的铁罐头更重要。
维京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的冰水中。这种河水冰冷得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几分钟内抽筋,但乌尔夫和他的部下是从北海的冰风暴里杀出来的,这种寒冷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催情剂。
他们举着盾牌,水流淹过了他们的胸膛,每一次移动都需要与激流拼死搏斗。乌尔夫感受着肾上腺素的狂飙,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他是一个穿越者,但他此时早已没有了那种作为观众的超脱感,他能感受到水流的每一次拍击,能感受到手中的斧柄因为寒冷而变得粘手。
当乌尔夫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像是一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水怪。
“噗~。”
一名正站在河岸边解手、嘴里还在咒骂这鬼天气的保加利亚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提起裤子。乌尔夫的左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右手的小刀顺着下颌直接捅进了大脑皮层。
没有惨叫,只有肉体倒在烂泥里的闷响。
“上!”
乌尔夫低声喝令,几十名湿漉漉的维京狂战士冲上了桥头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