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干的深秋浓雾,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死死地缠绕在那些低矮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上。
斯捷潘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铁砂,他的草鞋早已在泥泞中磨穿,脚趾被乱石割得鲜血淋漓,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在他身后,大儿子佩塔尔背着已经吓得浑身瘫软的玛丽亚,小儿子尼古拉则手里攥着那柄沾了贵族鲜血的镰刀,警惕地盯着后方。
“汪!汪汪!”
凄厉的猎犬吠叫声在雾气中回荡,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声,像是死神的脚步踏在斯捷潘的心口上。
“在那儿,那群泥腿子在那儿!”
雾气中传来了愤怒的叫喊声,那是巴尔达斯庄园的私兵,他们骑着快马,手里举着火把,即便在潮湿的浓雾中,那些火光依然像是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父亲,他们追上来了……”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身体在佩塔尔背上剧烈地颤抖着。
“往前跑,别看后头。”斯捷潘嘶吼着,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梁,翻过那里,地势就会向黑海倾斜,萨尔基斯曾说过,只要看到一根刻着“独眼老人”图案的界桩,那就是乌尔夫伯爵的领地。
但在绝望的逃亡者眼中,那道山梁仿佛高耸入云,遥不可及。
一支流箭带着尖锐的哨音,擦过尼古拉的肩膀,狠狠地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站住,你们这群杀人犯!”追兵的首领,一名满脸横肉的私兵头领大声咆哮着。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私兵,这些人的坐骑速度极快,转瞬间已经冲到了斯捷潘一家人身后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斯捷潘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坑里。
“父亲!”佩塔尔和尼古拉惊叫着想要停下来。
“走!别管我!带着玛丽亚走!”斯捷潘绝望地推开儿子的手,他看着已经冲破雾气的马影,心中一片死寂。他想,或许萨尔基斯说的那个“乐土”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一个临死前的幻梦。
就在这时,尼古拉突然指着前方几步远的一个土坡,惊叫道:“看!父亲!那是石碑!”
在一堆乱石中间,矗立着一根约莫一人高的黑色花岗岩界桩。那石头显然是新立不久的,上面用极其粗犷的线条刻着一幅图案:一个戴着帽兜、遮住半边脸的老人,肩膀上停着两只巨大的乌鸦。
在图案下方,还刻着一排大字,那是用拜占庭希腊语和诺斯卢恩文字共同书写的:“此地即为乌尔夫之口,越界者需奉行伯爵之法。持剑而入者,死,求援而入者,生。”
斯捷潘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像疯了一样向前爬行,就在那些追兵的马蹄即将踏在他脊背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那根冰冷的界桩。
“救命……救命啊!”斯捷潘凄厉地喊道,声嘶力竭。
那些私兵追兵勒住战马,看着斯捷潘那副惨状,发出了阵阵残忍的笑声。
“跑啊,再跑啊!”首领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流星锤,“你这老东西,杀了巴尔达斯大人的儿子,还想去那个蛮子伯爵的领地?就是在地狱里,我也要把你拽回来!”
他走到界桩前,冷笑一声,举起脚,重重地踩在斯捷潘那双由于长期辛勤劳作而畸形的手背上。
“伯爵之法?在这里,巴尔达斯大人的话就是法!”
首领嘲讽地看了一眼石碑上的独眼图案,举起流星锤就要砸向斯捷潘的头颅。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喧嚣的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不是风停了,而是某种更强大的气息生生地压制了一切,浓雾开始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深渊中缓缓苏醒。
“嗡~~。”
一声低沉且悠长的号角声,在雾气深处猛地炸响。那声音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低沉得足以震动骨髓。
追兵首领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那厚重的白雾。
两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雾气中浮现,那是两名骑着高大战马的战士,他们穿着黑色的鳞甲,肩膀上披着被血迹和海盐浸透的熊皮,更让人胆寒的是,他们手中握着长达六尺的长柄大斧,斧刃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幽光。
那是乌尔夫最精锐的巡逻小队,被当地人称为“黑卫”。
“此地即为乌尔夫之口。”
一名战士开口了,他的希腊语极其生涩且古怪,带着一股浓郁的北方海风味道。他缓缓策马走近,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鼻,那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重得像是一面战鼓。
“放下武器,或者,交出你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