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玛格瑙拉大厅。
这里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陈年香料、陈腐公文以及昂贵丝绸混合而成的甜腻味道,阳光从高耸的穹顶斜射而下,照在那铺满马赛克拼贴画的地面上,却照不透那阴影中翻涌的权谋。
巴西尔二世坐在那张象征着尘世最高权力的黄金王座上,他那件紫色的长袍显得有些松垮。从隘口的泥泞中死里逃生后,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消瘦了许多,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他的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扶手的狮子头上,耳边是台阶下那群身着华服的元老院贵族和军区将领们无休止的争吵。
“陛下,这是公然的叛乱,这是对帝国法律最无耻的践踏。”
说话的是萨洛尼卡军区的代理行政官,他那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巴尔达斯勋爵,那是帝国的功臣后裔,他只是在维护他的庄园领地,可那个叫乌尔夫的北方蛮子,他不仅收容逃奴,还杀害了这位帝国贵族,如果这种行为得不到严惩,陛下,帝国的秩序将彻底崩塌。”
“不仅如此!”另一名负责司法的老迈元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手里抖动着一份由于愤怒而揉皱的奏折,“巴尔达斯家族的庄园被焚烧,考曼勋爵被俘虏,那群野蛮人甚至在断剑岬私自建立法庭。陛下,如果您不立刻派遣正规军团去铲除这颗毒瘤,黑海沿岸的所有领主都会感到心寒。”
巴西尔二世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黄金扶手,发出一阵轻微且单调的“哒、哒”声。
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这些老头子嘴里的“帝国秩序”,而是那晚在战场的暴雨中,那个提着大斧、浑身血污的北方巨汉。
他记得乌尔夫那双淡蓝色、如冰川般冷漠且清醒的眼睛。
“说完了吗?”巴西尔二世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帝王特有的冷肃。
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陛下,您必须下旨……”
“利奥将军。”巴西尔看向那名在人群中缩着脖子的败将,语气平淡,“既然你说乌尔夫是匪首,那朕问你,当你在隘口丢下朕,自己跑回萨洛尼卡的时候,是谁在保加利亚人的重围中救下了朕?是谁用他的斧头为帝国的皇帝劈开了一条血路?”
利奥将军涨红了脸,嘴唇颤抖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巴尔达斯带着五百人,去攻打朕亲封的‘黑海边境伯爵’,结果全军覆没。”巴西尔二世冷笑一声,站起身,那股沉睡在紫袍下的猛虎之气终于苏醒,“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朕的领主们,已经无能到了连几十个蛮子都打不过的地步,而你们,竟然还有脸在这大厅里,要求朕为了这群废物,去惩罚一个能替朕挡住保加利亚人的勇士?”
“可陛下……那毕竟是贵族的血……”
“够了。”巴西尔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传朕的口谕,乌尔夫伯爵处置地方争端过于粗暴,罚其一年内不得离开断剑岬封地,并写一份陈情书给元老院。就这样,散了吧。”
大厅内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罚禁闭?写检讨?这甚至连“惩罚”都算不上,简直是赤裸裸的纵容。
深夜,大皇宫的内书房里,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静静燃烧。
巴西尔二世脱掉了沉重的冠冕,坐在书桌前,翻阅着前线传回的密报。在他对面,站着一名穿着黑色修道士长袍的中年男子,那是皇帝最信任的特务头目——阿提库斯。
“陛下,您今天在大厅里的决断,让那些大领主们非常不满。萨洛尼卡那几大家族,已经在私下联系马其顿的驻军将领了。”阿提库斯低声说道。
巴西尔二世合上公文,端起一杯微温的浓酒,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深沉且冷酷的笑意。
“阿提库斯,你觉得朕在那些元老和领主眼里,是什么?”
“是帝国的至尊,陛下。”
“不,在他们眼里,朕只是一个能坐在黄金椅子上替他们签署征税令和封地书的印章。”巴西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君士坦丁堡的万家灯火,“那些大土地所有者,那些‘有力者’,他们侵吞农民的土地,架空皇室的权力,甚至在朕出征时,连像样的补给都推三阻四。朕的名声在保加利亚人那里是‘屠夫’,但在朕自己的皇宫里,朕连那些领主的一条狗都指挥不动。”
巴西尔转过身,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虽然年轻却写满权谋的脸上。
“那个乌尔夫,他是个绝妙的棋子。他是个蛮子,没有帝国的根基,没有盘根错节的贵族姻亲。他在断剑岬杀得越血腥,那些贪婪的领主就越恐惧。朕需要一把刀,一把朕不用亲自动手、就能割掉这些大毒瘤的刀。”
“可是,乌尔夫如果做大了怎么办?”阿提库斯有些担心,“他尽然将地方领主的私兵和佣兵击退,确实是臣都无法解释的事情,据说当时响起了雷鸣之声,十分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