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卡斯在路边的一处小货摊停了下来,这里坐着几名正在休息的叙利亚商人和本地的瓦良格小贩。
“嘿,伙计。”福卡斯拿出手中的木牌,在一名商人面前晃了晃,试探性地问道,“这东西,是不是让你们很头疼?每天都要被那些卫兵查来查去,还得为它交不少‘保护费’吧?”
那名商人正在喝着一种加了蜜糖的廉价水,听到这话,原本警惕的神色竟然松弛了下来,他看了看福卡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匹,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吧?朋友。”商人大口喝了一口茶,指着自己腰间挂着的同款木牌,“保护费?不不不,你弄错了。这可是我们商人的‘护身符’。”
“护身符?”亚历山德罗斯嗤之以鼻,“你是被那个蛮子吓傻了吗?”
“不,小哥。”商人放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由衷的敬佩,“以前在博格领主的地盘上,我们每过一到桥都要交钱,进城要交钱,出城要交钱,连在路边撒泡尿,可能都有领主的亲卫上来罚款。一年下来,赚的金币有一半都进了那些贵族的口袋。”
“但在这里,”商人拍了拍木牌,“真的分文不取。而且,如果你拿着这块木牌去‘黑海联合商会’登记的旅店住宿,房费能便宜两成。如果你在集市上购买大宗的生铁,凭这块牌子,领主的文书会优先为你签发出口准许证。”
“更重要的是,”商人神色一正,指着远处骑马巡逻的一小队士兵,“如果你在领地内遇到劫匪,或者弄丢了货物,只要出示木牌,巡逻队会立刻根据编号调取你的行踪记录,帮你寻找丢失的物品。上个月,我有一箱绸缎掉在了林子里,结果那些瓦良格士兵竟然分文不收地帮我找了回来,还对照木牌确认了我的身份。”
福卡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亚历山德罗斯张大了嘴,手中的木牌险些掉在地上。
“不敲诈,反而提供便利?”随从的眼神从怀疑逐渐变为了惊恐,那是对于一种未知秩序的恐惧,“大人,这怎么可能?那些士兵是喝了迷魂药吗?如果不收钱,他们靠什么活着?乌尔夫靠什么养活军队?”
福卡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烟囱和一片连绵的奇怪建筑。
他的心理活动正在发生剧烈的翻转。
‘这绝不是一个蛮子的做派。’福卡斯自言自语。
作为尼斯福鲁斯二世的侄子,他曾听叔叔谈论过什么是“真正的统治”。平庸的领主通过掠夺来致富,那是竭泽而渔,而伟大的君主通过“信用”与“流动性”来汇聚财富。
乌尔夫不收过路费,是为了吸引全黑海的商人聚集在这里。
他搞实名登记,表面上是繁琐的检查,实际上是在建立一个庞大的安全网络和商业诚信体系。
“亚历山德罗斯,你错了。”福卡斯看着手中的木牌,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乌尔夫不是在敲诈,他是在‘培育’。他把这片土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安全的、透明的市场。商人们在这里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被尊重,所以他们会带着更多的金币回来。”
“只要商人都来了,他根本不需要在那几枚过路费上费心思。他只需要通过卖出货物,通过集市抽取微薄但总量惊人的交易税,他就能比博格那种人富有一百倍!”
亚历山德罗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大人,那这个瓦良格人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这种管法,和咱们君士坦丁堡那帮收税官简直是两个世界。如果让他这样搞下去,黑海的钱不都得流到他这儿来?”
福卡斯冷笑一声,重新翻身上马。
福卡斯心中的感观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之前他来这里,是抱着一种“去荒野看奇珍异兽”的心态,或者是想看看那个北方蛮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斯科莱鲁更危险、比沙皇萨穆埃尔更深邃的对手。
“走,加速。”
福卡斯对着随从下令,目光直指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内城,“我等不及要见见这位伯爵了。如果他真的能把商人们聚集起来,同这种惊人的管理模式结合在一起,那太可怕了。”
福卡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远在君士坦丁堡、正在为保加利亚人焦头烂额的巴西尔二世,想到了那些还在为了几亩地互相厮杀的旧贵族。
‘武器可以摧毁肉体,但这种木牌背后的秩序,正在摧毁旧世界的灵魂。’
福卡斯紧紧握住那块小木牌,仿佛那是通往新时代的密匙,他眼中的醉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敬畏”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