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安纳托利亚的高原上,风卷着沙尘拍打着帝国远征军的营帐。
勒卡平所在的行军大帐内,炉火正旺,将这个阴沉男人的影子投射在赭红色的帐壁上,扭曲得如同某种盘踞的怪兽。帐外是成千上万名士兵的呼吸声与战马的响鼻声,但帐内却安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炸裂的细响。
巴西尔·勒卡平并没有像传统的将军那样伏在地图前研究山川地貌,他半陷在铺着羊皮的软椅里,双眼微眯,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正把玩着一枚用黑色橡木雕刻的棋子。那棋子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圆润的边缘透着一种木质特有的沉稳。
“武力,是最后才被允许使用的拙劣手段。”勒卡平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掠过荒原的微风。
在他看来,斯科莱鲁那数万大军虽然声势浩大,但那是由利益、贪婪和旧日恩怨缝补起来的怪兽,只要找准了缝隙,轻轻一挑,看似不可战胜的钢铁之躯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那些曾被斯科莱鲁羞辱过的下级军官、那些收了金币后誓言旦旦的管家,还有那些潜伏在叛军核心区域、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士”。
他的指尖感受着橡木棋子的纹路,那是权力的触感,是掌握生死的实感。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啪。”
那枚橡木棋子被重重地扣在了面前的小几上。那一刻,勒卡平的眼中爆发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阴冷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后的亢奋。
千里之外,一座坐落在险峻山脊上的灰色城堡。
这里是斯科莱鲁叛军的临时指挥部。大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石柱上挂满了抢夺来的各色军旗,巴达斯·斯科莱鲁正坐在主位上,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浓密的胸毛和几道狰狞的伤疤,整个人显得豪气干云。
在他身侧,几名将领正指着摊开的地图,争论着是在奇里乞亚山口设伏,还是直接在平原上硬碰硬地击碎勒卡平。
“勒卡平带的是近卫军,虽然精良,但那群在帝都养尊处优的少爷兵没见过血。”一名亚美利亚将领重重地锤了一拳桌面,“大人,只要咱们的骑兵一个冲锋,他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逃回海峡对岸!”
“哈哈!说到对,到时候我要用勒卡平的头骨装酒!”
斯科莱鲁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仆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托着一个精美的银色酒壶,壶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葡萄藤蔓。
周围的将领们瞥了她一眼,便继续转头谈论战事,这个女仆是城堡里的老人了,自从叛军占领这里后,她一直负责斯科莱鲁的起居,那低眉顺眼的神态和熟练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感到放松。
女仆慢慢挪到斯科莱鲁身边,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壶柄,琥珀色的烈酒缓缓流进斯科莱鲁那镶金的象牙杯里,散发出一种迷人的芬芳。
“大人,请润润嗓子。”女仆的声音轻柔如丝。
斯科莱鲁点了点头,随手抓起象牙杯,就在金色的酒液即将触碰到他干燥的嘴唇时,这位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十年的老将,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嗅觉,他注意到,女仆虽然低着头,但她那握着托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更重要的是,这杯酒的香气太完美了,完美得掩盖了一丝丝极淡的、属于夹竹桃的苦涩。
斯科莱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厅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将领们察觉到统帅的异样,纷纷转过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斯科莱鲁盯着杯中的酒,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叫玛利亚,您知道的。”女仆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玛利亚。”斯科莱鲁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将酒杯递到女仆面前,“这酒闻起来不错,赏给你了,喝了它。”
女仆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那种原本维持得极好的镇定如碎裂的瓷器般剥落,她盯着那杯酒,像是盯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身体开始剧烈地打战。
“喝!”斯科莱鲁发出一声如狮子般的暴喝。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