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内,幽暗死寂,唯有从石壁缝隙透入的几缕微光,在刻满经文的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积累的香火气、尘封气,以及一种由无数被镇压妖邪的怨念与佛力对抗所形成的奇异场域。
法海赤足盘坐于冰冷的地面,素白僧衣在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眼观鼻,鼻观心,口中低声诵念《法华经》,试图以无上佛法洗涤心灵,驱散济公所指出的“嗔怒”与“我执”。
周身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烛火,在这片黑暗中摇曳,守护着灵台清灵。
不过,雷峰塔绝非善地。
此塔乃佛祖亲赐,又经金山寺历代高僧加持,刻满雷部正神名讳与降魔经文,对妖邪魔物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净化之力。
但同时,塔内镇压的妖邪残存怨念,以及漫长岁月中积累的负面气息,也使得此地极易引动心魔。
对于寻常妖物,入塔即受雷火煎熬,对于法海这般高僧,此处则成了检验道心的试炼场。
“呵呵呵……”
一阵若有若无的轻笑,仿佛直接响在法海的心底。
那声音缥缈诡异,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法海,你口口声声降妖除魔,维护天道,可你对那白蛇屡屡手下留情,真的是因为她身无杀孽吗?”
法海诵经之声微微一滞,但并未理会。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愈发清晰:
“承认吧,法海!你动心了,你看到那白素贞白衣胜雪、我见犹怜的模样,你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早就乱了。
什么天条戒律,不过是你掩饰内心欲望的借口!”
话音未落,法海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经文墙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梦幻的光景。
只见白素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不再是那般温婉端庄,而是云鬓微乱,白衣半解,露出如玉的肩颈,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异样的红晕,眼神迷离勾魂。
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直接软软地靠向法海,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几乎要贴到他的耳畔:
“禅师,你日日追着我不放,难道就不想尝尝这禁忌的滋味吗?人妖之别,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幻象逼真至极,连那温热的吐息都清晰可感。
法海浑身剧震,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波动。
他常年修持的定力,在这直指本心最隐秘角落的诱惑面前,产生了刹那的动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哈哈哈!他动摇了,他看到那蛇妖的身子,心乱了!”
“什么得道高僧,不过是个假正经的伪君子!”
“撕下他的伪装,让他堕落,让他与我们一同沉沦!”
塔内其他被镇压的妖魔残念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躁动起来。
各种淫词浪语、讥讽嘲笑如同潮水般涌向法海的心神,试图将他拖入欲望的深渊。
让一个天生佛子堕落,没有妖魔可以拒绝。
“放肆!!”
法海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脸上再无平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被触及底线后的金刚怒目。
一股磅礴的佛力自体内爆发,身后隐隐浮现出一条威严神圣的金色天龙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杀!!!”
法海猛地一拍地面,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手结佛印,周身佛光炽盛如烈日。
那金色天龙随其心意而动,张牙舞爪,扑向四周那些淫靡幻象和嘈杂魔音。
轰!轰!轰!
幻象在至刚至阳的佛力与龙威下纷纷破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那些妖魔的呓语也在天龙咆哮中被碾为齑粉。
片刻之后,塔内重归寂静,只有法海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缓缓收敛的金色天龙虚影。
踉跄落地,再次盘膝坐下,脸色却是一片煞白,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
“心魔,我竟已滋生如此深重的心魔!”
法海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济公师叔那句“过刚易折,嗔念易生魔”的深意。
原来,自己对收服白素贞的执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内心深处那不愿承认的一丝妄念结合,演化成了可怕的心魔。
若非今日在这雷峰塔内被引动,他恐怕会一直沉溺于“正义执行”的自我感动中,最终堕入魔道而不自知。
这心魔,源于何处?
法海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黄昏,荒郊野外,一位临盆的妇人无助地呻吟。
就在那时,一条巨大的白蛇和一条青蛇现出原形,交织成伞盖,为那妇人遮挡风雨……
那一刻,白蛇回首望向他所在方向的眼神,清澈、慈悲,却又带着妖类的异样魅惑,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当时法海心上。
出身纯粹、自幼修佛、人生轨迹近乎完美的法海,何曾见过如此复杂而充满生命张力的景象?
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便是今日心魔的种子。
“阿弥陀佛……”法海长叹一声,将脑海中翻腾的杂念强行压下。
心魔不像外敌,无法靠蛮力消灭,唯有正视它、理解它、最终超越它。
重新凝神静气,更加虔诚地诵念起《法华经》与《金刚经》,佛光再次亮起。
与此同时,杭州城,保和堂后院。
白素贞屏退了下人,与小青独处一室。
绝美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挣扎。
“小青,”白素贞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官人他,对我是真心的吗?
他喜欢的,究竟是白素贞这个人,还是我能为他带来的安稳富贵,以及这身皮囊?”
《斩我明道诀》在白素贞体内自行运转,如同清泉流淌,洗涤着被情欲蒙蔽的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