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的手还放在椅子面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上去。
许乔薇的目光盯着那只手,眉头越皱越紧。
“你手不麻吗?”许乔薇问,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在陈松的手和鹿小萌的屁股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每扫一次,瞳孔就缩一点。
“麻了。”陈松把手缩回去了,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攥了攥,活动了一下关节。
鹿小萌站在旁边,两只手还捂着自己的大腿,脸红得像要滴血。她的嘴巴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粥要凉了。”
她重新坐下来,这次没坐陈松手上,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屁股刚碰到椅面,她的眉头就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但没出声,咬着牙坐住了。
许乔薇端着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她的目光一直没从陈松身上移开,偶尔瞟一眼鹿小萌,偶尔瞟一眼吴若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吴若冰从鹿小萌旁边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像手机震动一样的抖,筷子在她手里微微颤着,夹菜的时候菜掉了一次,又掉了一次。
第三次掉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
陈松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粥突然不香了。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鹿小萌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屁股还是有点不舒服,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但她尽力装出正常的样子,时不时回过头跟许乔薇说两句话,语气刻意地轻松。
许乔薇走在她旁边,应着话,但声音没什么力气,像是在应付。
吴若冰走在最后面。
她平时都走在陈松旁边,要么左边要么右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从来没超过二十厘米。但今天她走在最后面,和陈松隔了大概三四米,中间隔着鹿小萌和许乔薇,像隔了一条河。
陈松回头看了她一眼。
吴若冰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是平的——不是平时那种微微下撇的冷,是平的,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任何弧度。
陈松转回头,继续走。
到了学校,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许乔薇的教室在另一栋楼,她挥了挥手,背着书包走了,走之前看了陈松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鹿小萌的教室和陈松在同一栋楼,她走在前面,步子快了一点,嘴里嘟囔着“数学作业还没写”,看起来像是已经把早上的事忘了——或者说,假装已经忘了。
陈松走进教室,坐下来,把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
吴若冰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声音不大,但陈松听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平淡。
陈松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早上那个事”太刻意了,说“你怎么了”太假了,说“你别生气了”太幼稚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看着黑板。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定语从句,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例句,每个例句下面都画了横线,横线下面写着“that”“which”“who”“whom”。
陈松拿着笔,在课本上记笔记。他写得很认真,笔迹工整,每个单词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笔记上——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吴若冰身上。
吴若冰也在记笔记,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写字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头微微低着,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松知道不正常。
因为吴若冰的手——那只平时总是“不小心”碰到他大腿、总是“不经意”地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今天一直放在她自己的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放在课本旁边,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朝下,整只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陈松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吴若冰一眼。
吴若冰盯着黑板,表情认真,笔在纸上写着,连余光都没给他。
陈松转回头,继续听课。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忍不住了。他的手从自己桌上移开,垂到桌子下面,手指碰了碰吴若冰的膝盖。
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吴若冰的膝盖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往旁边移了一点,移开了大概两厘米。
陈松的手指停了一下,又追上去,碰了碰她的膝盖。
吴若冰的膝盖又往旁边移了一点。
陈松又追。
吴若冰的膝盖又移——已经移到了椅子边缘,再移就要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陈松把手缩回来了。
吴若冰的膝盖移回原位,继续听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松盯着黑板,深吸了一口气。
下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收拾好东西走了,教室里热闹起来了。同学们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聊天的聊天,有几个男生跑到后排开始拍桌子打闹,声音大得像菜市场。
陈松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侧过身,看着吴若冰。
吴若冰从桌肚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拿起笔,开始做题。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要在草稿纸上算一遍才把答案写上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吴若冰。”陈松喊她。
吴若冰没反应。
“吴若冰。”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吴若冰还是没反应,笔在纸上写个不停,像是在做一道很复杂的题,不能被打断。
陈松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吴若冰的手臂动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但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练习册上。
陈松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缩回来了。
“你生气了?”他问。
吴若冰没说话。
“因为早上的事?”
吴若冰还是没说话,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解”字,写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得很直,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陈松看着她那副样子,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鹿小萌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了。
“陈松!”
鹿小萌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肩膀一歪。
“干嘛?”陈松回过头。
鹿小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嘴角翘着。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不借。”
“为什么?”
“你自己写。”
“我不会。”鹿小萌的语气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会就学。”
“学了也不会。”
“那就再学。”
鹿小萌的嘴巴鼓了一下,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你借不借?”
“不借。”
“小气。”鹿小萌把手缩回去了,但她没走,下巴还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陈松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在跟吴若冰说话?”
陈松没接话。
“她不理你?”鹿小萌的语气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