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若冰低下头，继续擦那个苹果。擦完了，她咬了一口，脆脆的，发出“咔嚓”一声。她嚼着苹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迟到。”她说，然后走了。
陈松站在餐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楼梯口，站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很小的、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
他上楼，回自己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吹了一下，但没吹得太刻意，看起来像是随便吹的。
七点五十八分，他站在吴若冰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吴若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
吴若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清楚。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睡裙，不是那种很性感的那种——就是普通的棉质睡裙，领口不高不低，袖子不长不短，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气，刚洗过澡的样子。
她的房间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书桌上除了笔记本电脑，还堆着几本书和一堆打印出来的稿纸。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划掉了重新写，有的地方贴着便签条，便签条上写着“这里节奏不对”“人物动机不足”“删”之类的批注。
陈松走进来，关上门，站在她旁边。
“坐。”吴若冰没看他，目光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陈松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吴若冰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你在写什么？”陈松问。
“新书。”吴若冰说，“第三本。”
“写多少了？”
“六万多字。”
“快了。”
“卡住了。”吴若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第三章的情节推不下去，主角做了个选择，但这个选择太顺了，没有冲突，读起来没劲。”
陈松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段对话，两个角色在争论什么，一个人说“你不懂”，另一个说“我比你想象的要懂得多”。
“这段写得不错。”他说。
“不错是不够的。”吴若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满意的烦躁，“我要的是很好。”
陈松看着她，没说话。
吴若冰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晚上帮我看看第三章，给我点意见。”
“好。”
“还有，我之前写的第二章，你看了没有？”
“看了。”
“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吴若冰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你总得说出个一二三来。”
陈松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好在节奏。”他说，“第二章从日常切入，慢慢推向冲突，节奏是递进的，读者跟着走不会累。不好在——”
他停了一下。
“在哪？”吴若冰追问。
“在结尾。”陈松说，“结尾那个反转，太急了。你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读者期待的是一个大的、有力的收束，但你的反转用了不到三百字就结束了，像是一个拳头挥出去了，但打在棉花上。”
吴若冰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你应该把那个反转拉长，分三段来写。第一段写主角发现不对劲，第二段写他确认自己的猜测，第三段写他做出反应。每一段都给读者一个喘息的机会，让读者跟着主角一起思考，一起紧张。这样到最后，那个反转的力度才会出来。”
吴若冰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她打了大概三分钟，停下来，看了看，又删掉了。
又打了五分钟，又停下来，又删掉了。
“不行。”她说，声音带着一点烦躁，“我脑子里知道要怎么写，但手打不出来。”
“你太急了。”陈松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先放一放，去做点别的，回来再写。”
“不行，我今天必须把这一段写完。”吴若冰的语气笃定得很，“不然我睡不着。”
陈松看着她，没再劝。
吴若冰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鼠标，电脑屏幕上的页面切换了一下。
从一个文档切换到了一个网页。
网页的标题是——“孤岛粉丝群”。
陈松的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没在意，以为是她的小说读者群。
吴若冰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想把网页关掉，但她的手指滑了一下，没点到关闭按钮，反而点到了聊天窗口，窗口弹出来了，占据了半个屏幕。
聊天记录在屏幕上滚动了一下，停在了一个位置。
陈松的目光无意中扫了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屏幕上，一个头像旁边，有一段文字。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兔子——和她床上那只一模一样。
用户名：Ice。
“Ice”说：给你们看看我男朋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生站在篮球场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表情有点不耐烦，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个男生的脸，陈松认识。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Ice”说：他篮球打得特别好。
“Ice”说：今天又有人跟他表白了，烦死了。
“Ice”说：不过他说他只喜欢我。
下面一群粉丝在回复——
“哇，姐姐男朋友好帅！”
“求正脸！求正脸！”
“Ice姐姐好幸福啊。”
“多发点照片嘛！”
再往上翻，还有更多的照片。
他在图书馆看书的，他在食堂吃饭的，他在教室写字的，他在小区楼下等人的——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很刁钻，但拍得很好，把他拍得很自然，甚至比本人好看。
有的照片里他只有一个侧脸，有的照片里他只有一个背影，但有几张是正脸，清清楚楚的，连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能看到。
陈松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看着吴若冰。
吴若冰的脸是白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血液一下子从皮肤下面抽走了的白，白得像纸，像冬天的雪，像她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鼠标，攥得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陈松看着她，抽了抽嘴角。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吴若冰没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移到了桌面上，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就是不敢看陈松。
“吴若冰。”陈松喊她。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看着我。”
她没动。
陈松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吴若冰的脸被他捏着，动不了。她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种被抓了现行的无措，还有一种被压在最底下的、不敢露出来的东西。
“你在你的粉丝群里，发我的照片，说我是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