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没接话。
车厢里又安静了。
但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右边的鹿小萌又动了。她翻了个身,整个人往陈松这边挤,身体贴上了他的手臂,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你怎么又过来了?”陈松的声音有点紧。
“我那边有风。”鹿小萌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哪来的风?”
“窗户缝里漏的风。”
“窗户关着呢。”
“那就是空调的风。”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左边的吴若冰翻了个身,面朝他,整个人也往他这边挤过来了。她的身体贴上了他另一边的肩膀,脸没靠上来,但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贴得很紧。
“你不是面朝那边吗?”陈松问。
“翻了个身。”吴若冰的语气很平。
“翻个身就翻到我身上了?”
“这床太小了。”
“一米八乘两米,四个人睡够了。”
“那是理论数据。”吴若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实际使用的时候会有偏差。”
陈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鹿小萌在右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你笑什么?”陈松问。
“笑你。”鹿小萌的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你被夹在中间的样子好好笑。”
“你还笑,都是你搞出来的事。”
“我搞什么事了?我说弄个大通铺,你们不都同意了吗?”
“我没同意。”
“你没反对就是同意。”
“你这是强盗逻辑。”
“这叫民主。”鹿小萌的语气理直气壮,“少数服从多数,你一个,我们三个,我们赢了。”
陈松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但不管有没有道理,他现在被三个女生夹在中间,左边是吴若冰的手臂,右边是鹿小萌的脸,手上还握着许乔薇的手,动弹不得。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翻个身,但左边是吴若冰,右边是鹿小萌,根本翻不了。
“你们能不能往两边挪一点?”他说。
“不能。”三个人同时说。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行,你们厉害。”
鹿小萌又笑了一声,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吴若冰没说话,但她的身体放松了一点,手臂不再绷着了,整个人靠在陈松身上,像是在取暖。
许乔薇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了,指尖不再冰凉,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频率很稳。
车子在高速上继续开着,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首催眠曲。
陈松睁着眼睛,看着车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吴若冰那句“实际使用的时候会有偏差”,一会儿想着鹿小萌那句“你亲我一下就松”,一会儿想着许乔薇那句“好暖和”。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是被肩膀上的重量压醒的。
不,不是压醒的,是那种“身体某一部分失去了知觉”的麻醒的。
他睁开眼睛,车厢里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柔和的、带着一点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车顶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想动一下,但动不了。
左边,吴若冰靠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散在他的胸口上,呼吸又轻又慢。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睡着的婴儿。
右边,鹿小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是夸张,是真的挂。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的嘴角翘着,在梦里都在笑。
而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整个都是麻的,从手指麻到手腕,从手腕麻到手臂。因为许乔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右边挪到了他怀里——不是靠,是窝。她整个人窝在他的臂弯里,头枕着他的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一只手抓着他衣服的前襟,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个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不是他想环的,是她的手拉着他的手环上去的——他迷迷糊糊地记得,半夜的时候有一只凉凉的手拉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了一个暖烘烘的地方,然后那只手就松开了,但他的手动不了了,因为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
许乔薇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她的头发散在他身上,发尾卷着,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陈松看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左边挂着一个,右边挂着一个,怀里窝着一个——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想把手从许乔薇腰下面抽出来,但刚动了一下,许乔薇就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更紧了。
他没敢再动。
又试着动了一下左边,想把吴若冰从肩膀上推开,但吴若冰的眉头也皱了一下,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在说“别动”。
又试着动了一下右边,想把鹿小萌从身上摘下来——鹿小萌倒是好摘,她本来就睡得浅,他刚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就醒了。
鹿小萌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翘得老高。
“早。”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早。”陈松的声音也哑了。
鹿小萌从他身上翻下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她看了看靠在陈松左边的吴若冰,又看了看窝在陈松怀里的许乔薇,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这一晚上过得挺滋润啊。”她说。
陈松瞪了她一眼。
“滋润什么滋润,我手麻了。”
“哪只手?”
“右手。”
鹿小萌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正被许乔薇压在腰下面,动弹不得。
“你把许乔薇叫醒不就行了。”
“她睡得正香,我叫她干嘛。”
“那你就继续麻着呗。”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没理她。
鹿小萌从大通铺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厨房那边,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走回来,在大通铺边上蹲下来,看着陈松。
“你这样子好像一只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螃蟹。”她说。
“你才是螃蟹。”
“你手脚都被压住了,动不了,不是螃蟹是什么?”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实话。”鹿小萌喝了一口水,歪着头看着他,“要不要我帮你把她们搬开?”
“不用。”
“那你就在那儿躺着吧。”
鹿小萌站起来,拿着水瓶走到车尾的卫生间门口,推门进去了,关上门之前还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洗漱完了来救你。”
门关上了。
陈松躺在大通铺上,左边吴若冰还在睡,怀里许乔薇还在睡,他右手整个都麻透了,麻到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鹿小萌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洗过了,头发用水沾湿了捋了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走到大通铺边上,蹲下来,伸手拍了拍许乔薇的肩膀。
“姐,姐,起来了。”
许乔薇皱了一下眉头,没醒。
“姐,到了,下车了。”
许乔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还是没醒。
鹿小萌看了陈松一眼,笑了一下,伸手捏住了许乔薇的鼻子。
许乔薇的嘴巴张开了,呼吸从嘴巴里出来,还是没醒。
鹿小萌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大概过了三秒,许乔薇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从陈松怀里弹了起来,头差点撞上鹿小萌的下巴。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懵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又哑又紧。
“叫你起床啊。”鹿小萌的表情无辜得很,“你压着陈松的手了,他的手麻了。”
许乔薇低头一看,自己的腰正压在陈松的右手上,陈松的手被她压得变了形,手指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她的脸更红了,赶紧往旁边挪了一下,把他的手解放出来。
陈松把手从她腰下面抽出来,手指僵硬地张了张,又握了握,整只手从手指尖到手腕都是麻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对不起对不起——”许乔薇伸手去帮他揉,手指按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按着,“我不知道压着你了——你手怎么样?有没有感觉?”
“有感觉,麻。”陈松的声音有点紧。
“我帮你揉揉。”
许乔薇低着头,两只手捧着他的右手,拇指按在他的手心里,一圈一圈地揉着,力道很轻,但很认真。她的手指很细,指尖圆圆的,按在他手心里,痒痒的。
鹿小萌蹲在旁边,看着许乔薇帮陈松揉手,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吴若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靠在陈松左边的肩膀上,没动,眼睛半睁着,看着许乔薇捧着陈松的手在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感觉到。
陈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吴若冰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把搭在他腰上的手缩回去了,坐起来,整了整衣服,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门进去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重了一点。
陈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