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陈松就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压醒的。
鹿小萌的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口水蹭了他一袖子,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许乔薇靠在他右边,姿势比鹿小萌规矩多了——侧着身子,脸对着他,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睡着的猫。
吴若冰在最左边,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脖子。她的睡姿是最老实的,从昨晚躺下去到现在几乎没动过,像一根被摆在床上的木头。
陈松试着动了一下,鹿小萌的腿收紧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整个人往他身上又蹭了蹭。
“鹿小萌。”他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反应。
“鹿小萌。”他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了一点。
鹿小萌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一个字都没说清楚。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鹿小萌的嘴巴张开了,呼吸从嘴巴里出来,还是没醒。
他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大概过了三秒,鹿小萌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从他身上弹了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还张着。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又哑又紧。
“叫你起床。”
“你叫我起床的方式就是捂我嘴?”
“管用就行。”
鹿小萌瞪了他一眼,伸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蹭在他袖子上的那一滩,嘴角翘了一下。
“你衣服脏了。”
“你蹭的。”
“我知道。”鹿小萌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换一件不就行了。”
陈松没理她,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他的脖子是僵的,腰是酸的,整条右臂都是麻的——被鹿小萌压了一晚上,血液都不流通了。
许乔薇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了陈松一眼,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了。她的头发也乱了,但没鹿小萌那么夸张,只是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脸颊旁边。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动作很轻,声音也很小。
“早。”她的声音软软的。
“早。”陈松说。
吴若冰翻了个身,面朝他们,眼睛半睁着,表情平淡得像一面墙。她看了陈松两秒,又看了鹿小萌两秒,又看了许乔薇两秒,然后坐起来了,整了整睡衣,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松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半。”
“这么早?”鹿小萌又躺回去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再睡一会儿。”
“要走了。”吴若冰掀开被子,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司机八点半到。”
鹿小萌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不情愿的“嗯——”,然后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头发乱着,眼睛眯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猫。
四个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换衣服。
陈松回到“观山”,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他把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旅行袋里,把床头柜上那根狗尾巴草拿起来看了看——已经彻底蔫了,草尖弯下来了,颜色也从鲜绿变成了暗绿。
他想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旅行袋侧面的小口袋里。
收拾完东西,他提着行李走出房间。
院子里,女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还是昨天那几样——白粥、咸鸭蛋、酱菜、油条、豆浆,小笼包。她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看到陈松出来,笑了一下。
“起来了?快吃吧,吃完好赶路。”
“谢谢阿姨。”陈松把行李放在院子门口,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许乔薇第二个出来,换了一件粉色的短袖和一条白色的短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的行李是一个白色的手提箱,箱子上还贴着一张托运标签,不知道是哪次旅行留下的。
她把行李放在陈松的行李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不好。”陈松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好?”
“你说呢?”
许乔薇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喝粥,没接话。
鹿小萌第三个出来,换了一件黄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披着,发尾还是有点翘,显然没梳。她一手拎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一手拿着那个粉色的小猪毛绒玩具,箱子上还挂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还是那几本书和一堆零食。
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在陈松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
“好困。”她说,声音懒懒的。
“困就再睡一会儿。”
“不了,怕睡过头。”鹿小萌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不好?”
“你说为什么?”
鹿小萌笑了一下,嚼着油条,嘴角翘得老高。
吴若冰最后一个出来,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皮肤好得很,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子里装着水。
她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在陈松旁边坐下来,拿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司机八点半到。”她说,语气很平,“我们八点二十出发。”
“行。”陈松说。
四个人吃完了早饭,女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了车。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他帮他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等他们上了车,关上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了那条两边种着树的小路,拐上了大路,又拐上了高速。
四个人坐在后座上,许乔薇坐中间,陈松坐左边,鹿小萌坐右边,吴若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人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鹿小萌靠着陈松的肩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一下的。
许乔薇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相册。她翻得很慢,每一张照片都要看好几秒才翻过去。翻到一张四个人在湖边亭子里的合照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放大了看,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陈松站在中间,左边是吴若冰,右边是许乔薇,鹿小萌站在最前面,蹲着,两只手比了一个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面上。
许乔薇截了个图,把照片存了下来。
车子开了大概三个小时,下了高速,进了市区。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陈松家小区门口。
陈松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自己的行李拿出来。
鹿小萌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