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拉开门。
吴若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但皮肤白得发亮。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的表情很平,但那双眼睛盯着陈松,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十一个。”她说。
“你说了。”陈松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吴若冰没动,站在门口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
“你开门开了两分钟。”
“我从房间走出来的,又不是飞过来的。”
“你房间到门口最多十步。”
“我穿裤子了。”
吴若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理由真行”的微表情。她跨进门,在玄关换了鞋,动作很自然,像回自己家一样。她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解的时候花了点时间。
“你爸不在家?”她问,眼睛扫了一眼客厅。
“加班。”
“你一个人在家干嘛了?”
“打游戏。”
“打到我打十一个电话都没听到?”
“戴着耳机。”
吴若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她的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那袋枇杷还放在那里,黄澄澄的,少了几个。
“这枇杷哪来的?”她问。
陈松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爸买的。”
“你爸买枇杷?”吴若冰的语气带着一点怀疑,“你爸知道你爱吃枇杷?”
“他不知道,随手买的。”
吴若冰盯着那袋枇杷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靠在沙发上了。她的身体放松了一点,但不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表面上懒洋洋的,但随时能弹起来。
陈松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了,面对着她。
“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能,但你打了十一个电话,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吴若冰看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的截图,发消息的人是许乔薇,内容是:“若冰,我今天有点累,不去图书馆了,改天陪你。”
“她昨晚跟我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图书馆。”吴若冰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今天早上突然说不去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累。她昨晚睡得比我还早,她累什么?”
“你问我?”
“她昨晚去哪了?”
陈松的表情没变。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吴若冰盯着他,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在审视猎物的鹰,“她昨晚给你发消息了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吴若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收回了裤兜里。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房间收拾了吗?”
“什么?”
“你房间,收拾了吗?我想看看。”
“你看我房间干嘛?”
“上次来没仔细看。”
陈松站起来,走到她前面,挡住了走廊。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乱。”
“你房间什么时候不乱?”
“今天特别乱。”
吴若冰绕过他,直接往走廊里走了。步子不快,但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执行什么任务。
陈松跟上去,没拦她——拦也拦不住。
吴若冰推开他房间的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书桌上电脑合着,书摆成一排,笔插在笔筒里。衣柜门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这叫特别乱?”吴若冰转过头看着他。
“我收拾过了。”
“你不是在打游戏吗?”
“打之前收拾的。”
吴若冰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然后转了个身,看着床。她的目光在枕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枕头闻了一下。
动作很快,但不突兀,像是顺手做的事。
陈松的后背紧了一下。
吴若冰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你用什么洗衣液?”
“就超市买的。”
“什么牌子?”
“忘了。”
“你枕头上这个味道,跟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吴若冰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你身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枕头上这个是——花香?还是什么?甜丝丝的。”
陈松的嘴巴动了一下。
“新买的室内香氛。”他说。
“室内香氛?”
“对,放在房间里的,让房间好闻一点。”
吴若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编,你继续编”的笑。
“你一个大男的,用花香型的室内香氛?”
“不行吗?”
“行。”吴若冰点了点头,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你刚才说你爸买的枇杷,你房间用花香型香氛,你今天一个人在家打游戏打了半天——陈松,你生活挺丰富的。”
陈松没接话。
吴若冰走回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出去看电视。”
“你不回去了?”
“我今天没事。”吴若冰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家有零食吗?”
“没有。”
“上次鹿小萌不是说你家有吗?”
“那是她带的。”
“那你下楼买。”
“你让我下楼买?”
“你不买也行,我出去买,买了就不回来了。”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钥匙。
“你要什么?”
“薯片,可乐,随便。”吴若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你快点。”
陈松看了她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到楼下小超市买了三包薯片——原味的、番茄味的、烧烤味的,两瓶可乐,一袋话梅,一盒巧克力。付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回到楼上,推开门,吴若冰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背挺直,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电视上在放一个新闻节目,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
“你回来了。”她说。
“嗯。”
陈松把零食袋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吴若冰拿起那包原味薯片,撕开封口,拿了一片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片。她的吃相很好,不发出声音,嘴巴闭着嚼,不像鹿小萌那样嚼得咔咔响。
“你吃。”她把薯片袋子递过来。
陈松拿了一片,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电视。新闻放完了,换了一个综艺节目,不是昨晚鹿小萌看的那个,是另一个,几个明星在台上做游戏,笑得很大声。
吴若冰看着电视,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不翘,眼睛不弯,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不好笑吗?”陈松问。
“不好笑。”
“那换一个。”
“不用,看这个就行。”
陈松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吴若冰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搭在沙发上,离他的手很近,大概只有五厘米。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陈松。”
“嗯。”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八点多。”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你一个人在家,十二点睡,八点起,打了半天游戏,收拾了房间——你这一天过得挺规律。”
陈松转过头看着她。
吴若冰没看他,盯着电视,表情还是平的,但她的手指在沙发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快。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松问。
“没什么,随便聊聊。”
“你从来不随便聊聊。”
吴若冰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了。
“今天天气不错。”
“要下雨了。”
“那就不错。”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话。
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放完了,换了一个电视剧。古装的,一个女的穿着红色的衣服在花园里跑,后面跟着一群丫鬟。
吴若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这个女的好看吗?”
“还行。”
“怎么算还行?”
“不难看。”
“那你觉得许乔薇好看还是她好看?”
陈松转过头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平时不问我这种问题。”
“平时是平时,今天是今天。”吴若冰转过头看着他,表情还是平的,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更亮了一点,更锐了一点,“你今天回答问题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更直接,今天你每句话都要想一下。”
“我没想。”
“你想了。我问你枇杷哪来的,你想了。我问你枕头上什么味道,你也想了。我说你房间有花香,你说是室内香氛——你说‘室内香氛’的时候,睫毛抖了一下。”
陈松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观察得还挺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