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观察得很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吴若冰先移开了目光,拿起茶几上的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抿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唇。
“算了,不问你了。”她说,把可乐放回茶几上,“你今天不想说实话,我问也问不出来。”
陈松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看电视。电视剧放完了,换了一个电影,国外的,讲的是一个男的在一座孤岛上生存的故事。没有字幕,全程英文,吴若冰听得认真,陈松听不太懂,但也没换台。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松的身体绷了一下。
吴若冰的身体也绷了一下——她的背更直了,肩膀端起来了,手指从沙发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了。
门开了,陈大海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松儿,我回来了。”他说,然后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吴若冰,愣了一下。
吴若冰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陈大海,微微鞠了个躬。
“叔叔好。”
陈大海的表情从愣变成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好你好,你是松儿的同学吧?”
“嗯,我叫吴若冰。”
“吴若冰——好名字。”陈大海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在餐桌旁边坐下了,“你们吃了吗?”
“还没。”陈松说。
“那正好,我从你赵阿姨那边带了饭回来,够三个人吃。”陈大海从塑料袋里拿出饭盒,一个一个摆在桌上——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盒米饭,码得整整齐齐的。
吴若冰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桌上的菜,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但确实翘了。
“赵阿姨做的?”她问。
“对,你认识?”
“我认识许乔薇。”
“哦对,你也是她们班的吧?”陈大海笑了一下,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出来,“来来来,坐下吃,别客气。”
吴若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了。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不像平时那样一只手撑着头或者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像换了一个人。
陈松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眼。
吴若冰没看他,盯着桌上的菜,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
陈大海把饭盛好,一碗推到吴若冰面前,一碗推到陈松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小吴,你多吃点,别客气。”陈大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吴若冰碗里。
“谢谢叔叔。”吴若冰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软,是那种自然的、面对长辈时的礼貌和乖巧。
陈松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吴若冰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大,但很准,踢在他的小腿骨上。
陈松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三个人开始吃饭。陈大海一边吃一边跟吴若冰聊天——问她学习怎么样,平时喜欢干什么,家住在哪里。吴若冰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完整,不像平时那样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陈大海问。
“我爸在外地工作,我妈在本地。”吴若冰说,语气很平,但“在外地工作”那四个字说得比别的字快了一点。
陈松看了她一眼。
吴若冰没看他,低头吃饭。
陈大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了饭,陈大海把碗筷收了去洗,吴若冰站起来要帮忙,被陈大海拦住了。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没事叔叔,我在家也洗。”
“不用不用,你跟松儿去看电视吧。”
吴若冰看了陈松一眼,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这次坐得没那么直了,背靠在了沙发上,但两条腿还是并着的,手放在膝盖上。
陈松在她旁边坐下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碰撞的声音。陈大海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开心。
吴若冰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电视。电视上的电影已经放完了,在放广告,一个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拖把,一边拖地一边笑。
“你爸人挺好的。”吴若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松能听到。
“嗯。”
“比你强。”
陈松转过头看着她。
吴若冰没看他,盯着电视,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大海洗完了碗,擦干了手,从厨房走出来。他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调到一个新闻频道,音量调小了一点。
“小吴,你今晚有事吗?”他问。
“没事。”吴若冰说。
“那你就在这儿吃晚饭,我做饭。”
“不用麻烦了叔叔,我等会儿就走。”
“不麻烦,你赵阿姨今天给我带了好多菜过来,晚上热一下就行。”陈大海笑了一下,“你平时也帮帮松儿,他学习不好,你是好学生,多带带他。”
“爸。”陈松的声音紧了一下。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陈大海的语气理直气壮,“你上次考试多少分来着?”
“不说这个。”
“行行行,不说。”陈大海笑了一下,站起来,“我回屋躺一会儿,你们看电视。”
陈大海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吴若冰转过头看着陈松。
“你上次考试多少分?”
“你别问了。”
“你爸说你是实话。”
“我爸说的话多了,不都是实话。”
吴若冰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陈松。
“你房间真的用了室内香氛?”
“真的。”
“什么牌子的?”
“忘了。”
“在哪买的?”
“网上。”
“哪个网?”
“淘宝。”
“店铺叫什么?”
“不记得了。”
吴若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来了。这次坐得更近了,离他大概只有十厘米,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说‘淘宝’的时候慢了半拍。”
陈松没接话。
吴若冰看了他一眼,然后靠在了沙发上,头微微歪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企鹅,一群黑白相间的鸟在冰上走来走去。
“这个好看。”她说。
“嗯。”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企鹅。企鹅排队走路,一只接一只,走得摇摇晃晃的,有一只从冰上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吴若冰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了的那种。笑得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你笑了。”陈松说。
“我没有。”
“你嘴角翘了,眼睛弯了,这叫没有?”
“那是面部的正常运动。”
陈松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天慢慢黑了。客厅里的光线从灰色变成黑色,电视的光在墙上跳来跳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大海从主卧出来了,开了灯,去厨房热了菜,三个人又吃了一顿饭。
吃完了饭,陈大海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吴若冰帮陈松收了碗筷,两个人一起洗了。洗碗的时候吴若冰站在他旁边,手伸到水池里,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放在架子上。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吴若冰没缩,陈松也没动。
“你手好凉。”吴若冰说。
“你手热。”
“正常体温。”
“你的不正常。”
吴若冰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擦干了手,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陈大海放下手机,看着吴若冰。
“小吴,你家里几点关门?”
吴若冰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叔叔,我爸妈今晚都不在家,我一个人不敢回去。”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刻意,“能不能在您家住一晚?”
陈大海笑了一下。
“当然能,你跟松儿是同学,住一晚有什么不行的。”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推开了一扇门——是陈松房间隔壁的那间,平时空着,放了一些杂物,“这间屋子空着,我收拾一下,你今晚住这儿。”
“谢谢叔叔。”
陈大海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套,铺在床上,动作很熟练。吴若冰要帮忙,被他拦了三次,最后还是帮他把枕头套套上了。
收拾完,陈大海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
“行了,缺什么跟松儿说。”
“谢谢叔叔。”
“别客气,早点休息。”
陈大海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陈松和吴若冰两个人。吴若冰站在那间客房的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陈松。
“晚安。”她说。
“晚安。”
吴若冰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陈松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了门,没锁——锁了反而奇怪。他脱了鞋,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许乔薇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吴若冰在我家。”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累什么?”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不是完全听不到——是那种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刻意压着的、但还是发出了细微声响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他房间门口经过,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回来了。又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过来了。
然后停在了他房间门口。
门把手转了一下。
门开了。
陈松没动,眼睛闭着,呼吸控制得很均匀。他以为是陈大海——可能在走廊里看到了什么,或者想拿什么东西,或者就是半夜起来上厕所顺便看看他睡了没有。
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了。
不是陈大海的脚步声。陈大海穿拖鞋,走路声音更重,更拖。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稳,脚掌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像一只猫。
陈松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站在床边。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照在她脸上——吴若冰。
怎么回事?
住我家也要夜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