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
吴若冰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他。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在暗处发光的珠子。
“你没睡。”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陈松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在床板上。
“你干嘛?”
“睡不着。”
“睡不着你在你房间躺着,来我房间干嘛?”
吴若冰没回答,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下来了。她坐得很近,大腿几乎贴着他的大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不是那种性感的睡裙,是那种棉质的、到膝盖的、领口包得很严实的普通睡裙。但问题是,陈松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
“你哪来的睡裙?”
“你爸给我的。”
陈松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爸说那间屋子没空调,怕我热,给我找了件睡衣。”吴若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说是我妈以前放在这儿的,没穿过几次。”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穿上了?”
“不然呢?光着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算了。”陈松揉了揉太阳穴,“你回你房间睡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我说了,睡不着。”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你房间有空调。”
陈松看着她,没接话。
吴若冰转过头,面对着他。在黑暗里,她的五官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她下巴的轮廓和脖子那条线,白白的,在暗光里显得很亮。
“你紧张什么?”她问。
“我没紧张。”
“你呼吸变重了。”
“那是被你吓的。”
“我又不是鬼,有什么好吓的?”吴若冰把腿收到床上,整个人转过来,面朝他,盘腿坐着。睡裙的裙摆在她腿上铺开,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又白又直。
“你到底想干嘛?”陈松问。
“想跟你聊天。”
“半夜十二点?”
“你平时不是睡得晚吗?”
“今天不想熬夜。”
“那你睡,我在旁边坐着。”
陈松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躺下来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回你房间。”他说。
没人回答。
脚步声没有响起。
他翻过身——吴若冰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上课铃响的学生。
“吴若冰。”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又从床上坐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窗帘外面的路灯光晃了一下,有辆车从楼下开过去了。
“行,聊什么?”他说。
吴若冰想了想。
“你今天为什么不想说实话?”
“什么实话?”
“枇杷哪来的,枕头上什么味道,你房间里为什么有花香。”
“我说了,我爸买的枇杷,室内香氛的味道。”
“你还在撒谎。”
“我没撒谎。”
“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这个我说过了。”吴若冰的语气笃定得很,“你刚才说‘我爸买的’的时候,比正常语速慢了零点五秒。”
“你能掐出零点五秒?”
“我大概能。”
陈松看着她那张在暗光里认真得要命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若冰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许乔薇昨晚是不是来过?”
陈松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不是。”
吴若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好。”她说。
然后她从床上下来了,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睡裙的裙摆垂到膝盖上方。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陈松。”
“嗯。”
“许乔薇昨晚要是没来过,你今天看我的时候,眼睛就不会躲。”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陈松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然后他躺下来了,盯着天花板。空调的指示灯在头顶亮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在一闪一闪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许乔薇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吴若冰说的,花香,甜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了,轻到几乎是在用脚趾头走路。脚步声从他房间门口经过,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回来了。又停了一下。
门把手又转了。
门开了。
吴若冰又站在了床边。
陈松没动,眼睛闭着,呼吸控制得很均匀。
吴若冰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掀开了被子。
一股凉风灌进来。
然后吴若冰钻了进来。
她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隔着衣服,但能感觉到她的温度,热热的,带着刚洗过澡的那种湿润的热气。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不是搂,就是搭着,指尖凉凉的。
陈松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你不是回你房间了吗?”他的声音有点紧。
“回去了。”
“那你怎么又来了?”
“又睡不着了。”
“你——”
“你别说话。”吴若冰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软绵绵的调子,“我就躺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就把我送回去。”
“你自己不会走?”
“我怕我走回去的路上又醒了。”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话。
吴若冰的手在他腰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轻轻地画圈,画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指尖凉凉的,隔着衣服,痒得他腰上的肌肉一绷一绷的。
“你别挠我。”
“没挠,在画圈。”
“画圈就是挠。”
“画圈不是挠,挠是上下动,画圈是转圈。”
“你这是什么逻辑?”
“正常逻辑。”
陈松翻了个身,面朝她。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不超过十厘米。窗帘缝隙里的光照在吴若冰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葡萄。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亮?”他问。
“刚哭过。”
陈松愣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
“你说你刚哭过。”
“那是眼睛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