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到容辞了。
梦裏是在夜晚,他站在我面前,我应该是恨极了他,无可救药的恨,浑身上下的理智都在告诉自己要去谩骂他、要去说恨他,可他面容哀伤地站在我面前,不发一言,我只用像月光一样冷的眼睛,瞪着他无声流泪。
然后我便醒来,发现枕头上湿润一片。我真是个没出息的人,我对自己说。
时间还太早了,从余余还没有起床看书便可以判断。她总是在五点准时醒来,她带了全套的十宗罪,开着臺灯,慢慢翻阅,然后会露出与平日不同的兴奋表情,有些许恐怖。本来沈默到极致的她,现在又多了一份怪人标签。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到窗边,我第一次发现,其实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冰冷。因为外头的黑暗被扩散相互浸润的霓虹给打败了,黑夜似乎成了比白天更有鲜艷感的存在,厚重、神秘却不恐怖。
军训的确是累的,手臂肌肉与腿部肌肉酸胀疼痛,我躺回床上,睡意全无。盖被子的时候不小心触到胸前的项链,令我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
那是容辞给的,十字架。刻着:我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多么讽刺恶心啊,我把它塞回睡衣裏,再不让露出来。其实戴着它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什么都不配我纪念,我只是给自己当个教训。它像一个耻辱柱一样,把我的手和脚都钉在上头,让我痛苦流血。
我觉得放得下恨意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还没体会过人性最低处的人。真正的恨,并不能消除,它是就算旋下皮肉,骨头也依旧在流血。
我告诉自己,不管未来怎样,都不会比过去更糟糕。
很不幸的大太阳,月河真热啊,我不止八百次这么念叨。昨晚才洗好的军训服,不需要一小时就被汗湿透了。
教官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皮肤黝黑,传说是在空军部队退役回来的。他是那种真正眼神坚毅如铁的类型,常把:流血流汗不流泪,掉头也不能掉队,谁敢说我不行就去操场跑十公裏挂在嘴边。
严苛程度有点恐怖,搞得我们像特种兵一样。
徐子姚和我已经变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她是那种强力输出型,让她闭嘴简直不可能,我就像一个容器一样,一直听从不打断。
那天,在她一停不停说了两小时后,她热泪盈眶,说我是第一个听她讲这么久的人,她要和我当一辈子的朋友。
然后,军训时便不那么枯燥难捱了。许子姚本身就想精想怪的,她可以在任何情况任何累得要死的训练下,还和你发送暗号,暗号就是wink。
“知道吗?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骄奢享福太过!身体是一切的基础啊,我敢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一个身子懒惰的人精神也一定懒惰!想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就得去受磋磨,去受苦!”教官眼神肃穆,走到我们这一列旁边。
许子姚其人,不畏危险与强权,在敌方驻扎在她身边的时候,抽了一秒钟的时间回头看我,并做了一个嘟嘴的鬼脸。
然后她就被抓住了,准确来说,是教官拿他的无情铁手钳住了她的脸,那张像水蜜桃一样滑嫩的脸。
教官用鼻孔瞪着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脸忐忑的我“你们两个!出列!”我和徐子姚闻言迅速出列。
他盯着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周围的同学却是很努力不笑出声来。
“你们两个整天眉来眼去的,我是搞不懂现在这个时代了,你说要是男孩子女孩子眉来眼去我还觉得情有可原,你们俩图什么?”教官这话一出,周遭的人便憋不住笑了。
他回头狠狠瞪上一眼,队伍又恢覆了整齐与纪律。“这么一刻不能分开要不然我给你们把民政局搬来?”然后,队伍便炸了,哄堂大笑。
然后,教官仔细盯着着徐子姚苦口婆心道“尤其是你啊,女孩子要讲究仪态和端庄的,挺周正的小姑娘像章鱼一样嘟着嘴,你觉得你好可爱?”
徐子姚闻言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红到脖子根。
“好了,先解散。你们俩站一个小时,下次再犯就一起十公裏。”教官拍了拍掌,随后便解散了。
“我觉得我们俩火了。”徐子姚嘆着气说道。“自信点,把你觉得去掉。”我看着海鱼一样四散的人群,无奈地说。
其实人很奇怪,这样常理来说难堪或者不符合规定的事,却为我们引来了更多註目,准确说是男孩的註目。
那些随着队伍离去的或高或矮,或白或黑的男孩子们,几乎都会打量我和徐子姚,而且是看好几眼。
我们终于可以去食堂时饭菜已经没了,军训期间,食堂只开放一会儿。我们只能去超市买,我买了板酸奶打算拌着苹果吃。
我和徐子姚回到寝室后,我才发现我的床上堆了一小堆零食,此刻余余在寝室裏看书,她清了下嗓子,小声说“这是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几个男孩子送的,说帮忙送给程舒。”
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待遇,我对余余说“对不起麻烦你了,他们有说叫什么名字吗?”余余有些害羞,并没有抬头看我“没,没有。他们只说给程舒。”
“果然,长得漂亮真的可以当饭吃。”徐子姚打量着那堆小山一样的零食,感慨道。
其实我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这是曾经齐夏才有的待遇。
她那个时候高调得无以覆加,她会随口说很多臟话,在老师看不见的时候把酒和烟带进学校,她打英雄联盟,而且打得很好。
七夕节平安夜这种日子,她的桌洞裏总塞满了礼物。在男生间受欢迎的程度可见一斑。不得不说,那时候虽然有很多女生讨厌她,但又都羡慕她。
然后现在,虽然可笑怪异,但是我居然体验到了她的快乐。
我拍了张零食的照片发给江潮,别的什么都没说。然后把零食全部均匀的分给寝室裏其他人。其实如果知道是谁还好了,主要不知道,就还不回去,扔了还挺不好。
江潮打电话过来了,我出了寝室,接通电话。他声音还是那么凉丝丝的“傻瓜,有句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知不知道?”
我开始幻想他在电话那头的模样,是不是还是那副冰块一样冷的脸,蹙着眉。
“哎,江潮。”我趴在走廊外头的窗户上,朝下看。楼下来往的男孩子会驻足向上看,对面男生寝室传来若有若无的口哨声,我真是觉得,一切都变了。
以前那个丑陋得被所有人欺负唾弃的我,不起眼得就像雨天角落裏冒出的白色蘑菇一样,不会被人註意,註意到还会被人用脚踩碎,因为没有用处,因为看起来太脆弱会有让人想摧毁的冲动。
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世界翻覆。
“我没有想过我能变这么好。”我沈默很久,跟江潮说“以前的我很糟糕很丑陋,我被火烧烂过脸,丑到前段时间,受了无数委屈和欺负,我甚至都没有想过,我的人生能变好。”
江潮沈默了,听筒裏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半晌他说“脸还疼吗?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疼了,已经好了。我觉得,以前提这些没有必要嘛,虽然好像一切都正常起来,但是除了自己心绪平和了以外,没有太註意别的东西。可是现在我才觉得,真的不一样了江潮。我的人生真是不一样了。”
江潮的声音很温柔“难怪呢,觉得你那么傲气,明明看着只是个小女孩却令人不敢轻视。原来自己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恭喜啦程舒同学,所有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还有璀璨的未来也是。但是有句话我不同意,你以前不糟糕,你很勇敢,傻瓜。”
窗外的世界是橙色的,阳光把它们糊住了,我觉得味道应该像橘子味的糖果。
只有几朵云,懒懒的,我说“江潮,我永远愿意同你说话,说很多的话。”想说的我并没有说完,不管未来发展到何种地步,我们都一定不会止于任何粗浅的感情,我看得到东西,他也一定能看到。
但是我知道,他懂得。
我感觉徐子姚被教官针对了,扎马步和站军姿时,教官总把她单独提出来,他的口头禅从“流血流汗不流泪”变成了“来,许子姚同学,出来示范,大家跟着做!”
然后许子姚就再没力气同我嬉皮笑脸了,她每天都是第一个跑出去集合,生怕被教官挑刺,然后一解散便一摊泥似的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天下午,教官让徐子姚和我去器材室拿两人三足的绳子,说下午要组织比赛。
我和她穿过升旗臺,徐子姚瘦了,一双大得夸张的眼睛裏满是疲惫,她垮着肩膀,颓废得就差在脑门上挂一条“我投降,我认输!”
“我看见男的就头疼,就是我这辈子单着,一个人孤零零不找对象,也死都不找教官那样的!人家也看不上我哈,但是死都不要这种男的!”徐子姚骂骂咧咧,把唯一一点力气用在鄙视教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