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孙悟空倒真是闲不下来。
他离了五行山那方寸囹圄,只觉得天地从未有过的广阔,连带着看那秃枝荒草都透着新鲜劲儿。
他时而窜到云端,迎着罡风翻几个筋斗,感受着大罗金仙法力在四肢百骸奔流不息的畅快;
时而又落回地面,绕着三藏的白马好奇地蹦跳几步,惊得那马儿连连喷鼻,惹得唐僧直念“阿弥陀佛”。
三藏坐在马上,心境也大不相同。先前那步步惊心,猛虎拦路、妖魔环伺的惶恐,此刻被一种难得的安宁取代。
回想双叉岭,随从被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那等凶残妖物叼了去,生吞活剥,血淋淋的场面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五行山前,又遇斑斓猛虎拦路,若非那位神勇的刘伯钦太保及时出现,自己恐怕也早已成了虎口亡魂。
可如今,有这神通广大的徒儿在侧,山林间寻常的豺狼虎豹,远远感受到孙悟空身上那属于顶尖妖王的凶戾气息,便早已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三藏终于得以细细打量这西行路上的景致:山涧清冽,怪石嶙峋,秋日层林尽染,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他心中宁静,竟也随口吟诵起经文来。
一路行来,再无异兽敢近前。偶尔有不开眼的野狼或山猫远远窥伺,只要孙悟空的目光随意瞥过,无不吓得肝胆俱裂,哀嚎着逃之夭夭。
这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三藏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
他不再时刻提防着四周的树影山石,反而有了闲情逸致去欣赏沿途的风景。
暖阳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山涧溪流潺潺,鸟鸣清脆悦耳,野花点缀在青翠的草地间。
这西行之路,似乎头一次显露出了它本该有的、属于自然的美好。
而悟空则始终保持着观察状态,他一边享受着孙悟空这纯粹的喜悦,一边也如无形的触角般感知着四周。
劫气,如同弥漫在空气中的稀薄雾气,确实笼罩着这师徒二人前行的路径。它扰乱了天机,也让那些原本可能投注于此的强大神念变得模糊不清。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将他们框定在了既定的剧本轨道上。
不过,悟空并不在意。他可是看过剧本的,知道接下来的一难,该是那鹰愁涧收小白龙了。
至于途中那个不算在八十一难里的“五行山六贼”……悟空心中泛起一丝玩味的好奇。
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
哪儿有山贼给自己取这名字的?
他们是孙悟空自身被压五百年,受尽折磨而滋生的负面杂念所化?
是佛门为了磨砺他心性、断其凡尘执念而设下的考验?
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他们是什么,答案,很快就能揭晓了…
…
晌午,师徒二人正走多时,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尘土都有些烫脚。
两旁树木枝叶蔫蔫,知了也歇了聒噪,三藏被晒得有些昏沉,坐在马上摇摇欲坠。
孙悟空倒是精神抖擞,扛着金箍棒在前开路,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关。
忽见路旁唿哨一声,树丛岩石后猛地窜出六条人影来!
个个面目凶恶,手持明晃晃的长枪短剑、利刃强弓,瞬间将师徒二人围在当中。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膛,手中朴刀一指,大叱一声道:
“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又是在这寂静闷热的中午,直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眼前一黑,“哎哟”一声惊叫,直接从马上跌下,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着,嘴唇哆嗦,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悟空却是咧开嘴,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伸手将三藏轻轻扶起,拍了拍他僧袍上的尘土,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莫怕莫怕。嘿嘿,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好人呐!”
他安抚了师父一句,随即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金箭,射向那为首喊话的贼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呔!你们几个毛贼,是何处来的魑魅魍魉,敢来拦俺老孙的路?!报上名来!”
那为首的贼人,被孙悟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刺,竟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随即又觉失了威风,强自挺胸,恶狠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