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胜武说到这里，长长出了一口气，神色委顿了下来，他艰难地晃悠了一下身子，后背紧贴在冰凉的椅背上，脖颈无力地后仰，试图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那么一点。
老贺抬起眼皮看向他：“之前你不是说并不信任陈世杰那小子吗？怎么他红口白牙这么一说，你就又同意跟他做这笔买卖了？”
孙胜武深吸了一口气，振了振精神才开口解释：“因为感觉，当时陈世杰跟我嘀咕，想把刘红英‘转手’给我的时候，那小子眼神里冒的光，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真切切的贪，像见了肉的饿狼。”
“还有他那神情，说起卖自己老婆时那股子臭不要脸的劲儿，说明这小子的良心早他妈喂狗了，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坏种，不可能是雷子……哦不，不可能是公安派来试探我的，他们装不出这个味儿，所以我才点了头。”
老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追问孙胜武：“你跟陈世杰具体是怎么交易的？”
孙胜武微微仰起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陈世杰跟我说，因为刘红英的男人，那个叫曾继业的也跟他们一块儿去车站，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所以到时候戏得做全套。”
“他们得先去车站买票，然后陈世杰再找个由头把曾继业劝回家，在这之前可以他让我手下的梅姑那几个人提前混进车站里边儿等着，等曾继业一走，陈世杰再把刘红英交给梅姑他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原来是这样。”
老贺又看向孙胜武：“交易成功了吗？”
孙胜武点点头：“很顺利，下午商量好细节以后陈世杰就走了，我让梅姑他们悄悄跟在陈世杰和刘红英三人后面进了车站。”
“他们亲眼看着陈世杰跟刘红英去买了车票，跟曾继业说了会儿话，估计是在劝曾继业，但曾继业好像一直挺不放心，一直呆到晚上快十点过，梅姑他们都快不耐烦了，才一脸不乐意地离开。”
听孙胜武说到‘晚上快十点过，曾继业才离开’，老贺跟李恶来都一起皱起了眉头，之前曾继业可是说他一直陪着陈世杰跟刘红英到凌晨一点多，两人上车后他才离开车站去了旅社，现在看来，曾继业的确是撒谎了。
孙胜武不知道李恶来跟老贺这一刻都想起了曾继业，自顾自地继续交代着：“等曾继业离开以后，陈世杰就随意找了个借口，把刘红英带出了车站，在广场外边的一个偏僻处把她交给了梅姑，梅姑也按照我的吩咐把钱给了陈世杰。”
老贺盯着孙胜武：“然后呢？”
孙胜武回答：“然后陈世杰就走了，至于刘红英，梅姑他们跟以往一样，把她带到了马皮厂胡同梅姑他们家里……”
说到这里，孙胜武忽然闭上了嘴，脸色一片煞白，暗道完蛋，他被李恶来收拾得实在是太惨，一时间没能收住嘴，居然说出来‘跟以往一样’这样的话，这岂不是直接说明了他们不止一次做过这种事？
老贺跟张所长一起看向孙胜武，显然两人都清楚孙胜武为什么会忽然住嘴，看着他这忐忑的样子，老贺却笑了，一脸嘲讽地看着孙胜武。
“怎么，你还心存侥幸，以为能把以前的事情都瞒下来呢？没事，你不想说就别说，把坦白交代，争取宽大的机会都让给你手下那几个人吧，没想到，你这老大还挺‘仗义’。”
孙胜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啊，他们几个人这回被一锅端了，他不管怎么负隅顽抗，不管怎么狡辩都没用啊，还有梅姑他们呢，就像老贺说的一样，为了争取个宽大，那几人肯定巴不得能把他这个老大卖个干净。
于是孙胜武赶紧开口：“误会啊，领导，我怎么可能对政府隐瞒呢？我只是……只是有点累，歇口气，我马上交代！”
老贺不置可否，一脸淡漠地看着他：“那就说吧，梅姑家具体在马皮厂胡同哪里？刘红英现在人还在吗？”
“梅姑家在马皮厂胡同七十七号，至于刘红英……”
孙胜武为难地摇了摇头：“干我们这行，最忌讳把‘货’……不，我是说人，最忌讳把人留在手里时间长了，很容易出问题。”
“所以当天晚上，我们就给她换了衣服，剪了头发，还稍微改了改样貌，然后用了点药让她昏睡过去，第二天就交给土猴孙带走了。”
老贺皱起眉头：“用药？”
孙胜武点头：“对。因为害怕拐来的人呼救或者逃跑把我们暴露，所以我们一般都会用点迷药，让他们保持浑浑噩噩的状态，正好可以对外宣称生了病，也方便应对检查。”
老贺冷哼了一声：“土猴孙是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把刘红英交给他？他又把刘红英带到哪里去了？”
孙胜武言语间有点迟疑，说起话来也吞吞吐吐的：“土猴孙……我还真不清楚这人的底细，至于他把刘红英送哪儿去了，我也……”
老贺见孙胜武这样，立刻瞪大眼睛，猛地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在审讯室里回荡。
“你把人送过去，还跟我说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怎么着，又想胡说八道搪塞我了？”
他紧盯着孙胜武，声音严厉，“刚给了你一点好脸，你就搞不清楚你的处境了？我看你是伤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啊，不但忘了疼，还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是吧？”
老贺话音刚落，李恶来就一扭身看向了孙胜武，孙胜武浑身一颤，赶紧坐直了身体：“报告领导，我没有搪塞政府，我只是有点……呃，身子有点难受。”
李恶来咧咧嘴一笑：“难受是吧？没关系，我给你治治就好了。”
孙胜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这就说，这就说！”
他生怕说晚了，李恶来又要掰他手指头，赶紧冲着老贺解释起来：“领导，我们这伙人一向只在四九城寻找目标以及下手，因为人手不多，也没有外地关系，所以都是直接把目标转给那些有门路，往外地‘发货’的其他团伙……”
老贺看着他：“就是你说的这个土猴孙？”
孙胜武使劲点头：“是的，城南的土猴孙他们那帮人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我从陈世杰手里接过刘红英的第二天，就把她转到土猴孙手里了。”
“至于之后刘红英的去向，我估计……只是估计啊，可能是被土猴孙卖到奉天那边去了。”
“估计？”
老贺皱着眉看向孙胜武：“为什么是‘估计’？”
孙胜武解释：“一般来说，土猴孙也不会向我们透露具体要把人卖到哪儿去，我这么猜是因为把刘红英交给他的时候，偶然听见他跟手下吩咐，说‘奉天那边比四九城冷，多准备两件厚衣服’，所以我才估计，他们是要往奉天那方向去。”
老贺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接着问：“那这个土猴孙到底是什么来历？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怎么能找到他？你给我老实交代清楚喽！别让我一句一句问，要不然……”
孙胜武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李恶来，露出一脸为难，声音里都带上了哀求：“领导，我真不是不配合，但我除了知道他可能叫孙德明，主要在城南活动之外，了解就真不多了啊。”
“我跟他之间也就是合作关系，除了平时做买卖，互相之间从来不打听对方的底细的，甚至孙德明这个名字我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
老贺看了孙胜武一眼：“你真不知道？”
孙胜武赶紧点头：“千真万确啊，领导，我可不敢跟你说假话，主要是我们这些人在道上混的吧，实际上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会被雷……啊，不对，是被政府你们给逮着。”
“别看平时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互相之间称兄道弟聊得火热，但实际上十句话里估计八句都是扯淡，从来不敢留下太多真信息，就害怕有一天被人给抖出来，被你们顺藤摸瓜牵逮起来。”
老贺没好气地看着他：“这么说，你们还挺有心计吗，跟我们玩儿脑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