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继业跟陈世杰有问题是肯定的。
毕竟这整个案子最初就是因为李恶来敏锐地察觉,曾继业在回答陈世杰和刘红英去向的问题上撒了谎,才引发后续一系列调查。
但让李恶来没想到的是,随着案子一步一步查下来,反而牵扯出了“癞子头”孙胜武这样一个隐藏的人口贩卖团伙。
有意思的是,目前为止,只有刘红英的去向问题勉强算是有了个模糊方向,对陈世杰,李恶来他们虽说也基本摸清了他的所作所为,但这小子偏偏在关键时刻离奇地失了踪。
至于最后一个曾继业,这人身上也是迷雾重重。
如果单从表面得到的信息看,他好像是个挺倒霉的家伙:婚姻上受到刘红英的欺骗,又冒出个陈世杰把他原本平淡的生活彻底打破,连媳妇都被拐卖了,看起来无辜又倒霉。
但这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会在面对李恶来跟公安调查时,会用谎言搪塞,明明十点过就离开车站的他,坚持说是送陈世杰跟刘红英上车以后才离开?在曾继业十点多离开车站到凌晨两点去利民旅社入住的那几个小时里,他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陈世杰的失踪是不是又跟他有所关联?
曾继业的谎言和破绽在拐卖案案情之外,又形成了新的,盘旋不去的疑点。
当然,这时候直接把曾继业叫过来,好好“审讯”一番,应该就能得到大部分答案,毕竟连孙胜武这样的滚刀肉,在李恶来面前都不得不实话实说,不敢有丝毫隐瞒,李恶来自信,他同样能让曾继业开口说实话。
但李恶来扭头看了看椅子上忐忑不安,神色萎靡的孙胜武,对曾继业那份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重了。
毕竟随着孙胜武这个拐卖人口的团伙的出现,以及得知了孙胜武交代出来的东西,现在李恶来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孙胜武跟他手下的梅姑等人,甚至那个城南的土猴孙身上。
首先就是孙胜武这个团伙,虽然刘红英被拐一事基本上已经弄清来龙去脉,但刘红英本人还没找到,只有一个大概的,未经证实的去向。
而且孙胜武团伙在这之前,也肯定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类似于刘红英这样丧心病狂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毁在他们手里。
所以,李恶来跟老贺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趁热打铁,连夜突审,让孙胜武,梅姑这帮人,将他们这些年做过的恶行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争取挖出更多还未被发现的受害者线索。
另一方面,李恶来他们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需求,那就是尽快找到土猴孙那伙人,作为孙胜武口中专门向外销售被拐人员的团伙,他们手里肯定掌握着大量被拐人群的具体去向。
抓到这伙人,顺藤摸瓜,肯定能解救出不少受害者,这都是当前远比立刻审讯曾继业更重要,更紧迫的事。
事情千头万绪,接下来,可有得李恶来跟老贺他们忙的。
借着张所长和赵汉生去打电话向东城分局汇报的空隙,李恶来跟老贺稍歇了片刻,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几句后续的审讯重点,顺便抽了支烟,喝了点热水润润嘶哑的嗓子。
很快,张所长跟赵汉生就汇报完毕,重新回到了审讯室,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很兴奋,眉宇间带着一股干成了大事的畅快。
张所长关上门,搓了搓手,对老贺跟李恶来宣布:“好消息,分局听了我们的详细汇报以后,对咱们前期的工作非常满意,也高度重视,特意跟我们要求,让我们务必戒骄戒躁,抓住当前有利战机,继续深挖扩线。”
“分局认为,南锣鼓巷派出所与轧钢厂保卫处治安科在此次联合行动中,反应迅速,配合默契,初步战果显著,体现了高度的责任感和出色的业务能力。”
“希望咱们再接再厉,集中优势力量,务必尽快查清以孙胜武,土猴孙为首的两个犯罪团伙的全部罪行,全力解救被拐群众,将此案办成铁案。”
听到张所长转达的分局指示,老贺跟李恶来精神都为之一振,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但开心了片刻,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看向张所长跟赵汉生。
老贺开口道:“领导,分局这么重视,要求这么高,是好事,但是……要照这个办案规模和要求,咱们现在手头这点人手,不够用了。”
“光审讯孙胜武,梅姑这伙人,核实口供,整理卷宗,就需要专人专岗,还要分派人手去城南摸排‘土猴孙’的下落……”
老贺还没说完,张所长就大手一挥,显然早有计较:“放心,我跟赵科长已经商量好了,接下来,南锣鼓巷派出所除了留下必要的值班和户籍人员,其余所有能抽调的精干力量,全部投入这个案子。”
赵汉生也笑呵呵地开口:“咱们治安科五队也一样,我已经让人去叫孟国强了,接下来治安五队的工作重心全部转移,所有人听从张所长跟我的调配,全力侦办孙胜武和土猴孙的案子,这下人手应该就够了!”
李恶来跟老贺这才开心地点点头,老贺笑道:“这样好!都是咱们自己同志,知根知底,好沟通,也好配合。”
李恶来却想起另一件事,看向张所长:“张所,那……王盛芳王主任被抢的那个案子,还查不查了?”
张所长耸耸肩,表情有些无奈:“我们之前在这案子上几乎投入了全部警力,查了好几天,但关于那个抢劫犯,确实是一点有用的蛛丝马迹都没摸到,现场一点有用的痕迹都没有。”
“王主任自己也说不清当时的情况,周围也没找到目击者,说实话,我估计这案子暂时是没什么希望了,还是先紧着眼前孙胜武、土猴孙这个案子吧,这个危害更大,影响更恶劣,而且现在线索清晰,正是扩大战果的关键时候,不能分散精力。”
“当然了,这件案子也不能不重视。”
张所长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我会跟隔壁景山派出所的同志沟通一下,把这个案子的相关卷宗和目前掌握的情况移交过去,让他们接着往下查。”
正说到这里,众人就听见保卫处大楼的楼梯间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年轻人特有的,压抑着兴奋的低声交谈和哄闹。
李恶来他们扭头看过去,原来是孟国强带着治安五队其他队员们急匆匆地一窝蜂涌了下来。
众人连忙迎了过去。
当头的孟国强大步走到近前,抬手对赵汉生跟张所长立正敬礼:“张所,赵科,五队全体人员奉命赶到。”
他脸上努力保持着严肃,但眼里闪烁的光芒和脸色,已经暴露了内心的激动:“听说有大活儿了?”
赵汉生点点头,目光扫过孟国强身后的年轻队员们:“对,真正的‘大活儿’,你们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孟国强一听,胸膛挺得更高,嗓门也更亮了:“报告领导,我们不怕忙。”
他身后的五队队员们一个个脸上也都写满了同样的憧憬和兴奋,毕竟相对于每天枯燥的厂区巡逻,日常训练,以及处理职工和家属们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能参与一个和公安联合侦办的大案,显然更让他们心潮澎湃,充满向往。
赵汉生看着孟国强和五队队员们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随即伸手一指旁边的李恶来:“正好,让你们副队长李恶来同志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接下来你们五队和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们,一定要好好配合。”
他又特别看向孟国强和李恶来,话里带着深意:“这件案子不小,分局挺重视,咱们能联合办案,运气不错,你俩再把案子办得好了,对你们个人,咱们五队甚至对整个轧钢厂保卫处都有好处,要把握住机会!”
孟国强脸色一喜,再次挺胸:“请赵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一定不给咱保卫处丢脸。”
赵汉生点点头,不再多说,扭身跟张所长低声交谈起接下来的具体安排,把地方让给了孟国强和李恶来。
孟国强立刻凑到李恶来身边,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伸手重重拍了拍李恶来的肩膀:“你这副队长够牛哔啊,闷声不响就干了票大的,给咱们五队长了大脸了,快跟大伙儿好好说说,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具体需要干什么?”
李恶来点点头,也不废话,跟围拢过来的孟国强和队员们详细解释起了起来,从对曾继业看似寻常的问询开始,查出陈世杰和刘红英的身份问题,找到箭杆胡同的洪五爷那伙人,最终挖出孙胜武这个犯罪团伙,还牵扯出城南“土猴孙”的经过。
听得孟国强跟五队队员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看向李恶来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佩服,还有一丝丝的不可思议。
孟国强听到最后,更是忍不住连连拍自己大腿,低声赞道:“真有你的,不但一眼就看出曾继业那小子的回应有问题,还能从他这么几句不起眼的瞎话里,一路摸到那什么癞子头跟土猴孙这种大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总之你是这个。”孟国强由衷地对着李恶来竖起了大拇指。
但紧接着,他脸色一沉,转身看向了身后的五队队员们,神情变得严肃甚至有些狰狞:“弟兄们都听清楚了吧?李副队已经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跟咱们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了。”
孟国强叹了口气:“要说这世上下九流捞偏门的门路多了去了,但这次这个姓孙的什么‘癞子头’跟他手下这一群货色,干着这断子绝孙的勾当,可以说是最不要脸,最丧尽天良,最该千刀万剐的那一路。”
他瞪大眼睛,看着五队队员们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大手一挥:“现在,李副队和公安同志已经把这姓孙的王八蛋,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帮凶都给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