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午饭前，李恶来顺道去审讯室里看了一眼。
许大茂跟刘海中等四人，此刻双手都被反铐在房间一侧的窗棂上，姿势别扭，一个个脸色发白，额头上，脖颈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衣服也都被汗水浸湿了大片，紧贴在身上。
一见到李恶来推门出现，这几个人就像见了救星一样，急不可耐，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和疲惫，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冲他喊了起来，声音嘶哑而急切。
“李队长，李队长，你可来了，快救救我们吧。”
“李兄弟，李队长，我们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好不好？”
“是啊李队长，我们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我们向你和柳颂仪同志诚恳道歉，写检查，当众检讨，都行，求你放过我们吧。”
几人眼巴巴地看着李恶来，脸上升起的迫切期望几乎要溢出来，各种各样认错，求饶，赌咒发誓的话像不要钱似的从他们嘴里疯狂往外泼洒，看向李恶来的眼神里，更是盛满了最卑微最无助的哀求。
甚至连一向最讲究面子，最喜欢爱摆架子的刘海中，此刻都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努力在胖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诚挚”，最“诚恳”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滑稽和可怜。
没办法，不“诚挚”一点不行啊。
虽然他们几个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被简单地铐在窗棂上，姿势难受了点，但那背后的滋味真是谁铐谁知道啊。
杨爱军为了给李恶来出气，在整人的细节方面那是一点不含糊，下手特别讲究，对许大茂他们这几个人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早先刚被抓进来突击审讯的时候就不提了，杨爱军那是一边嘴里嚷嚷着问‘废料仓库的废钢失窃跟你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一边压根不等他们回答，就抄起警棍往他们身上肋下，大腿，后背等肉厚又疼的地方使劲杵。
力道掌握得极好，既不会伤筋动骨弄出太重的伤势，但每一下又都钻心地疼，让刘海中他们几个痛得惨叫连连。
再说他们四个哪知道什么‘废钢失窃’啊？这几人的工作跟这也扯不上关系啊，说难听点他们几个连废钢仓库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当然只能哭喊着说不知道了。
可他们一说不知道，杨爱军就立刻摆出一脸不相信，你们这几个不老实的表情，说他们是心存侥幸，拒不回答问题，负隅顽抗，不配合调查，然后吩咐手下更凶狠，更频繁地‘招呼’起许大茂他们几人。
在被如狼似虎的治安五队队员们轮着用警棍，皮带，甚至硬底皮鞋‘招呼’了几轮之后，许大茂他们实在扛不住了，甚至有心想要干脆承认那废钢就是他们偷的算了，只求杨爱军能收手别再收拾他们。
最先心理崩溃的是胆子最小，也最不禁打的杜根明，他挨不住又一记狠戳在肋下的警棍，涕泪横流地点头，哭嚎着承认：“是我偷的，废钢是我偷的，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没想到听见杜根明这么说，杨爱军反而不乐意了，他拽着杜根明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瞪着眼就是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追问。
“什么时候偷的？具体日期，时间？有哪些人跟你一起？都叫什么名字，分别是那个部门的？”
“怎么绕开仓管偷的？用什么工具运走的？运到哪儿了去了？还是卖了？卖给什么人了叫什么？在哪儿交易？卖了多少钱?”
这一连串专业，具体，环环相扣的问题问得刚刚还想着蒙混过关的杜根明彻底傻了眼，哑口无言，张着嘴：“我……我……”了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是不想挨打所以才随口胡诌，哪能回答出这些问题。
杨爱军一看他这反应，立刻冷笑起来，一把将他掼回地上：“好啊！胆子不小，还想用假口供干扰，破坏我们治安科的正常侦查工作，罪加一等，给我继续打，打到他肯说真话为止。”
就这样，可怜的杜根明不但招供没成功，反而因为提供虚假口供，干扰调查，又白白多挨了一顿更结实的教育。
刘海中，许大茂，伍思贤他们三个人在一旁看着杜根明这凄惨又荒唐的遭遇，心里纷纷暗自庆幸，还好他们刚才没脑子一热跟着胡说八道，不然也得像杜根明一样，因为‘假招供’而招来杨爱军更猛烈的殴打。
但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杨爱军收拾完杜根明，随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然后一指剩下的许大茂他们三个：“人家杜根明同志虽然犯了错误，但好歹还愿意开口‘配合’我们调查，虽然说的是假话，但至少……有个‘态度’，知道要‘争取宽大’。”
他眼神凌厉，冷冷地盯着刘海中，许大茂跟伍思贤：“再看看你们三个，从早上到现在，一口咬定‘不知道’，‘不清楚’。拒不配合我们的调查问询，态度消极，存在主观对抗问题。”
“要我看，还是挨得少了，皮痒痒不长记性。”
杨爱军对这三人一挥手：“把他们三个也给我拉过来打，让他们也端正一下态度。”
许大茂，刘海中，伍思贤三人一听，差点没当场晕过去，合着‘不承认’要挨打，‘乱承认’也要挨打，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了，讲不讲王法了？
三人随即有反应了过来，扯什么天理王法，之前不就已经看出来了吗，杨爱军这王八蛋摆明了就是变着法儿找理由要收拾他们啊！
可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杨爱军虽然说不上能掌握他们几个的‘生死’，但真的能做到说一不二，想打谁就打谁，想怎么收拾他们就怎么收拾他们。
到了这一步，刘海中等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压根就不是说不说，认不认的问题。
杨爱军摆明了就是要收拾他们，所谓的‘调查废钢失窃案’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怎么用都合理的借口，而且这借口还具有多用性，不管他们几个认不认，怎么说，杨爱军都能找到理由收拾他们。
这一下，四人是真的没招了，哀嚎着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刘海中到底自认为是‘二大爷’，心里那点‘高级钳工’，‘领导父亲’的傲气还没完全磨平，在又挨了几棍子之后，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毫无尊严的折磨，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冲着杨爱军叫嚣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公报私仇，滥用私刑，我要去告你们，去保卫处，去厂长那里喊冤，我就不信，这轧钢厂还没王法了，能任由你这么欺负人。”
刘海中本以为这番威胁多少能让杨爱军收敛一点，至少有所顾忌，没想到，杨爱军一听他要告状，不但没怕，反而呲着牙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刘海中：“告状？没问题，去呗，现在就去。”
说着他还真就走上前来到刘海中面前，掏出钥匙，咔嚓一下解开了刘海中一只手的手铐，然后又粗暴地把他另一只手也从窗棂上拽下来，接着抬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刘海中的屁股上。
“滚，不是要告状吗？快去吧。”
刘海中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手忙脚乱地站稳，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杨爱军。
杨爱军伸手指了指大门：“出了门右转上楼，保卫处治安科办公室，科长，副科长这会儿应该都在，告我去呗，就说我杨爱军滥用职权，殴打工人老师傅。”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当然，你要是觉得保卫处不好，厂长办公室，书记办公室你也应该知道位置，直接去告呗。”
刘海中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弄懵了，但随即心里又升起一丝狂喜，不管能不能告成，至少能暂时脱离杨爱军这个活阎王的折磨了，不管了，先离开这个让他腿肚子直发抖的审讯室再说。
不过刘海中在杨爱军跟队员们的好几轮折磨之下，这会儿脑子倒是聪明了不少，没有真的一头冲向领导办公室告状，而是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所在的钳工车间。
回到熟悉的车间里，刘海中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安全感，而见到他进来，他手下那一群正在干活的徒弟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刘海中身边围了过来。
徒弟们看着刘海中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衣服凌乱，身上还带着尘土脚印的狼狈样子，都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师傅，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脸色这是什么印子，不小心摔了？”
“不是说去配合治安科调查吗？怎么这个样子，他们找你麻烦了？”
刘海中愁眉苦脸地按着肋下，大腿等几处被警棍杵得生疼的地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几个徒弟，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几个，给我出出主意，你们说，我现在是该去找保卫处领导，还是去找咱们车间主任，甚至直接去找厂长反映情况？”
在刘海中看来，自己一个六级工，被一个小小的治安员这么折磨，羞辱，不管是哪个领导知道了，都得给他主持公道，严惩那个无法无天的杨爱军吧？
没想到他这话一问出口，围着他的徒弟们却一起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犹豫，为难，甚至是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没一个人立刻接话。
刘海中看着徒弟们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瞪起眼，看着沉默不语的徒弟们，语气里带着不满：“怎么都不说话了？哑巴了？”
徒弟们赶紧齐齐抬起头：“没，不是，我们是……”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想要分辨，最后一起看向他们中一个年纪稍大，平时比较稳重的徒弟，这个徒弟在大家都注视下挠了闹脸，看了看其他人的眼色，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什么……师傅，前几天，你在车间里的确是……说了不少关于李恶来还有总务那个柳颂仪同志的……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还让我们跟着一起往其他车间传来着。”
这徒弟一脸的为难：“后来，咱们车间不是有好几个人，包括我们几个，都被厂妇联和工会的领导叫过去训了一顿吗。”
刘海中脸色一僵，有些尴尬，但随即强辩道：“那又怎么样？车间里谁不聊点闲话？再说了，那些话……又不是我编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徒弟赶紧点头：“是是是，师傅，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我们说这个的意思吧，是这事儿……从根儿上说，的确是咱们……不太占理啊。”
他偷眼看了看刘海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刚才也说了，那姓杨的治安员摆明了就是李恶来的马前卒，是替他出面找你们几个四合院的邻居出气，报仇来了，你这会儿想去告他……恐怕没那么容易，也未必能告得赢。”
刘海中一听，火气“噌”地一下就升腾上来了，瞪着眼低吼：“怎么着？他一个小小的治安员，公报私仇，对我这个工人滥用私刑，他还有理了？厂领导还能不管？还能向着他？”
徒弟们苦笑，纷纷低声劝解：“管，肯定能管，说实话，师傅你这会儿不论是去找保卫处领导，还是直接找厂长，他们估计都得给你几分面子，客客气气接待你，然后把那姓杨的叫来，当着你的面骂一顿，让他给你道歉。”
“但问题是，师傅你要是想反过来惩罚他，让他也挨处分，甚至开除，估计是够呛。毕竟物资科丢东西是事实，治安科正在查案也是事实，人家这叫师出有名。”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个借口，但既然是借口，那就说明它有用，在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领导最多批评他工作方式简单粗暴，调查不够细致，还能真因为调查时态度严厉了点就把他怎么样？”
另一个徒弟也开口接话，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还有就是……师傅，我们得往长远了想，今儿个你或许能通过告状，让厂领导施压，逼得杨爱军暂时不敢动你，可之后呢？”
“只要这‘废钢失窃案’一天没结案，或者说，只要人家想，随时都可以用这个借口，或者其他随便什么由头，让你去治安科配合调查。”
“而且咱们估摸着，只要李恶来心里那口气没出干净，他们治安五队可能就会变着法地，隔三差五来找你的茬，今天说丢东西了要问问你，明天说有人打架了要你去作证，后天又说厂区治安要加强需要你这样的老师傅提意见……”
“说实话，到时候你的麻烦肯定不比今天少，甚至更多，更烦人，你还能天天去找领导告状？领导也不可能为了你这点事，整天去跟保卫处扯皮吧。”
刘海中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刚刚擦掉的汗又冒了出来，嘴唇都开始哆嗦了起来：“合着……合着按你们这么说，我还就拿这群王八蛋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只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我？”
徒弟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你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低声劝道：“师傅，说句实在话……咱们还真就……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而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要我们几个私下里说吧，你这会儿最应该做的，其实不是去告状，而是认栽。”
“认栽？”刘海中声音都变调了。
“对，认栽。”
徒弟们一起点头，语气里都带着无奈，“咱们干脆老老实实回去，大大方方的承认错误，让杨爱军他们收拾你一顿，等李恶来这口恶气出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要不然你就算今天躲得了，以后呢？”
有个徒弟开口提醒刘海中：“至于师傅你说什么公报私仇，滥用私刑的话，在领导面前，最好就……别说了，没用！”
“人家既然敢这么做，借口肯定都是提前想好了的，一套一套的，说难听点，人家随时都可以随便找个工作需要的理由，叫师傅你去配合调查，一去就把你晾那儿，一耗就是一整天，他们的工作就是这个，自然没事儿，可师傅你呢？”
“你还怎么上班？每天一到厂里，还没换好工装呢，就被治安科的人拉去配合调查，一点正事做不了，完不成生产任务，耽误了车间的工作进度怎么办？车间主任能高兴？时间长了，你的评级，奖金，甚至工作……还能保得住吗？”
刘海中听得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再一次湿透了内衣，徒弟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
是啊，他一个工人，靠技术吃饭，靠完成生产任务拿工资，评等级，要是天天被治安科的人这么折腾，他还干不干活了？车间主任能容他？长此以往，他在轧钢厂还混得下去吗？
“合着我这顿收拾……还就必须得挨了？不挨还不行了？”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徒弟们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跟这李恶来硬顶，吃亏的肯定是刘海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