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那个年长的徒弟,低声叹了口气,说了句大实话:“而且……说点不好听的,师傅,你刚才威胁说要出来告他,就已经把那姓杨的,甚至把他背后的李恶来给得罪得更狠了。”
“你这会儿要是真不回去,或者去告了状,哪怕最后领导把你放了,你觉得,他们以后能放过你?指不定还有什么更阴的招等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刘海中绝望的眼神,安慰道:“不过,反过来想,长痛不如短痛,左右就是今天这么一回,扛过去之后,他们气出了,目的达到了,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这样故意找茬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到:“至少在厂里,应该不会再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对付你了,以后咱们在厂里绕着点他们走,也就罢了。”
刘海中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半晌,他看看眼前这些徒弟们同情却又爱莫能助的眼神,又想想审讯室里杨爱军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从牙缝里不甘地蹦出一个脏字来:“艹!”
他看着眼前的徒弟们,一脸颓丧,声音干涩:“那……那现在怎么办?我又舔着脸回去?这他妈的……太丢脸了吧。”
徒弟们却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刘海中,不过他们眼神里的意思都很明显,丢脸就丢脸呗,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当初你兴高采烈,幸灾乐祸地传谣,还发动他们这些徒弟一起的时候,就该想到将来会有这么一天的啊。
就这样,当审讯室里剩下的许大茂,杜根明,伍思贤三人还眼巴巴地盼着刘海中能带来保卫处或其他厂领导的好消息,把他们一起从这杨爱军手底下解救出去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杨爱军挑了挑眉,示意一个队员去开门,而门开以后,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刘海中,此刻的他脸上再没有了之前出门时那种急着去找人给他出头的悲愤和憧憬,反而是一脸的灰败。
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臊眉耷眼,垂头丧气地走进审讯室,在许大茂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点‘你他妈在逗我’的惊讶目光中,径直走到铐着许大茂三人的窗棂边。
然后,刘海中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伸出双手,主动往头顶上一抱,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开口。
“那什么……我……我回来了,刚才是我不对,我……我配合调查,杨……嗨,咱们继续吧。”
这一下,别说杨爱军和他手下队员憋不住乐了起来,就连被铐在一边的许大茂三人都彻底傻眼了!
“二,二大爷?你这事?刚才……你……你不是去告状去了吗?现在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大茂看着刘海中,结结巴巴地发问,他还盼着刘海中出去搬救兵呢,结果就这?
刘海中扭过头,狠狠地瞪了许大茂一眼,眼神里满是‘就他妈你话多’的烦躁和警告,然后又把脑袋深深地埋下,瓮声瓮气地回答,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跟自暴自弃。
“没干啥,我刚才就是……出去上了个厕所,对,上了个厕所,现在上完了就回来了。”
“上厕所?”
杜根明斜着眼看向刘海中,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是说……去找领导了吗?”
刘海中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领子里,声音含糊:“找领导?找什么领导?配合保卫处的同志依法进行治安调查工作,是我们轧钢厂每一个工人应尽的义务,我身为六级钳工,更应该以身作则,带头配合,我找领导干嘛?我有毛病啊我?”
许大茂三人听着刘海中这理不直气也壮的回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倒是杨爱军和他手下的几个队员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看向刘海中的表情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杨爱军更是看着他那张胖脸,啧啧称奇,这个刘海中也算是个人才了,能屈能伸到这个地步,十分难得,让杨爱军他们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幽默。
有鉴于此,杨爱军他们也决定改变一下审讯方式,不再单纯用警棍招呼,而是把四个人铐铐在了墙边的窗棂上,让许大茂他们冷静冷静,好好反思一下该怎么配合工作。
当然,这可不是随便往窗棂上一铐就行了,铐也是有讲究的,杨爱军是根据四个人的不同身高,把手铐按高矮不同,精确地铐在了窗棂的横向铁条上。
让他们必须尽可能踮起脚尖站起来,绷直身体,才能让胳膊跟肩膀的夹角处在一个相对舒服,不会被过度拉扯的位置。
但只要他们脚一放松,身体下落,肩膀立刻就会被吊起来,形成一个反向拉伸着双肩关节,腋下韧带和肋间肌肉的难受角度。
时间一长,他们的胳膊,肩膀还有肋下,就会冒出一股又一股无数针刺一样带着酸,麻,胀,痛的混合感觉,无止境地折磨他们的神经,比单纯的殴打更让人难以忍受。
而刘海中他们四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踮起脚尖拔高身体,以便放松胳膊,但这样一来,他们的脚掌,脚踝和小腿肌肉就必须承受全身的重压。
用不了多长时间,疲劳和痛苦就会出现在从脚尖到大腿的每一寸肌肉,神经甚至骨头缝里,一旦这份痛苦到了临界点坚持不住,众人就这能放下脚,再一次改用双臂,双肩和肋下承受被吊扯,撕拉的痛苦。
许大茂他们必须像钟摆一样,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摆动,轮换,没有一刻能够真正轻松,而且随着他们身体的疲惫和痛苦,每一次坚持的时间都会更短,轮换更加频繁,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众人身体和意志的双重折磨。
而许大茂他们被铐在窗棂上摆出这样的痛苦姿势,在李恶来中午过来的时候,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并且还将持续更久,因为杨爱军已经招呼着其他队员收拾东西,准备留下刘海中等人,出去吃午饭了。
李恶来对许大茂跟刘海中他们几个人那凄惨可怜,,声嘶力竭的哀求声无动于衷,他只是站在门口淡淡地扫了几人一眼。
欣赏了一会儿他们因为长时间踮脚或吊挂而颤抖不止的双腿,苍白扭曲,布满汗水的脸以及他们眼中那混合了痛苦,恐惧和乞求的眼神。
李恶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答应刘海中四人的哀求,也没有出言嘲讽,就只是那么看了几秒,然后就跟着杨爱军他们一起走出了审讯室,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落下,将四人绝望的哀嚎和痛苦的喘息隔绝在内。
不过李恶来并没有跟杨爱军他们一起去食堂,他跟杨爱军闲聊了几句后,便独自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轧钢厂,他中午还有别的事要办。
午饭过后,杨爱军跟他手下那几个五队队员们兴高采烈,精神抖擞地回到了审讯室,准备给屋里那四位换个花样,继续‘深入侦破物料科的废钢失窃特大要案……’
于是在许大茂跟刘海中四人更加惊恐和绝望的眼神中,新一轮花样翻新的配合调查又开始了……
时间就在这样一种对许大茂他们来说‘度秒如年’,但对杨爱军等人而言工作充实且欢快的状态中,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下午。
当厂区高音喇叭里传来悠长而熟悉的下班铃声时,审讯室里已经被杨爱军他们从早上起就换着花样折磨到现在的四人,终于听见了从杨爱军嘴里传来的,那让他们欣喜若狂,几乎要哭出来的天籁般的声音。
“行了,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吧。”
杨爱军假模假样地整理着手上那份其实一个字都没写的,崭新的问询笔录,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经过我们今天一天的紧张‘研判’和‘深入调查’,目前看来四位同志应该跟咱们厂这次‘废钢失窃案’,没有太直接的联系。”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对面四个因为惊喜过度而面容都有些扭曲,眼神涣散的人,故意皱了皱眉,拉长了声音:“当然了,这也只是我们根据现有情况做出的初步判断。”
“具体结论如何,这个案子到底跟各位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下最终决定,还得根据我们接下来更全面,细致的进一步调查才能得出最后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大茂四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敲打:“当然了,现在你们几位倒是可以暂时离开这里,回去休息了。”
“我在这里跟大家最后说清楚,鉴于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全侦破,线索还在梳理,所以,请四位回去以后,还是要随时做好准备,配合我们下一步的调查,随叫随到,明白了吗?”
对面的刘海中跟许大茂四人,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们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杨爱军,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嘴唇,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回答。
“知……道了……”
杨爱军显然对他们的回答很不满意,脸色一沉,抬手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没吃饭吗?大声点,听清楚没有!能不能做到?”
四人吓得浑身一激灵,残留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疲惫,他们赶紧扯着嗓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杨爱军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听清楚了,我们一定配合。”
杨爱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记住你们说的话。”
他对队员们挥了挥手:“把铐子给他们下了,让他们走吧。”
旁边队员上前,给刘海中他们解开了手铐,只听噗通几声轻响,四人挨个儿跌倒在了地上,像是四滩烂泥一般,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下意识的伸出手互相搀扶着,缓慢而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挣扎着往外走。
经过接近一整天都这么,许大茂等四人一个个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神情颓唐,浑身上下更是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彻底浸透。
豆大的汗珠还在不断从他们的额头,鼻尖和下巴往下滴落,每迈步往前行走一步,几人的双腿都会不由自主地打颤,只能紧紧抓住旁边的人,互相扶持,才能勉强站稳,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他们这艰难行走的样子,不像四个正当年的壮年工人,倒像是四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病老头。
实际上刘海中他们四个被杨爱军他们毫不留情地折磨了这一个白天,这会儿可以说连喘气都嫌费劲,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疼,没有一根骨头不酸。
致所有还能憋着一口气支撑着他们互相搀扶,走出这间如同噩梦般的审讯室,除了对杨爱军以及他背后李恶来的深入骨髓的憎恨和恐惧,就只有他们几个那强大到近乎本能的,想要远离这个恐怖的审讯室的强大意志力了。
杨爱军抱着胳膊站在审讯室门口,目送着刘海中他们四人像四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互相拖拽着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保卫处大楼外的小操场边上,然后才带着那几个队员回到办公室。
刚一进门,就看见孟国强朝他招手。
“我就估计这你们几个该回来了,正好,过来!”孟国强招呼道。
“有什么事?”杨爱军走到梦过钱面前,有点疑惑。
孟国强看了看杨爱军和他身后几个治安员:“快去弄点水洗洗,有换洗衣服的换一下,一会儿你们里副队长请客,下馆子。”
杨爱军跟那几个忙活了一天的队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身上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那感情好啊,李副队可真够意思的。”
李恶来请客的原因很简单,当然是要好好感谢一下孟国强,以及今天出了大力气的杨爱军和这几个兄弟。
毕竟李恶来今天这可算是标准的以公谋私,滥用职权,用治安科的队伍,治安五队的名头办他个人的私事,出私人的恶气。
而且像他这样一口气把四个不同车间,不同部门的正式工人,用一个近乎莫须有的罪名弄过来,用各种手段收拾了一整天,从纪律上来说当然是犯了大错,甚至可以说是严重错误。
孟国强跟杨爱军他们明知如此,却还是二话不说就帮了他的忙,担了风险,这份人情,李恶来必须得领,也必须得有所表示,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白担干系吧。
所以他中午离开厂子就是去张罗这顿饭了。
这会儿李恶来正在总务办公室,通过柳颂仪的介绍,郑重地感谢了总务室里的同事们,特别是之前仗义执言,给柳颂仪出头的宋姐等几位老大姐,热情地邀请她们一起参加今天晚上的答谢宴。
李恶来中午就已经借着午饭时间离开轧钢厂,在外面找到一家规模和口碑都不错的国营饭店,向他们预定了晚上的宴席,虽说这年头物资供应还比较紧张,但李恶来有钱又有票,完全不用在乎那么多。
他之前从易中海等三个大爷,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途径弄来的钱票乃至‘黄鱼’可不少,这次要请客,自然不会吝啬,而只要他舍得出钱出票,人家国营饭店自然也乐得接这单大生意。
别看市面上供应并不充足,但就像何雨柱那样的野厨子都有自己的渠道,能弄到不少物资,这些国营大馆子一样有自己的库存和门路,把这顿饭安排得明明白白,有鱼有肉,相当丰盛。
下班后,李恶来带着柳颂仪和她总务办公室的几位大姐一起出了轧钢厂,在厂门口与孟国强,聪姐以及杨爱军等治安五队的兄弟们汇合,一群人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地去了预定好的国营饭店。
包厢里,气氛热烈,李恶来作为首先举杯,向孟国强,杨爱军等人郑重道谢,感谢他们今天仗义相助,又向总务的几位大姐敬酒,感谢她们此前对柳颂仪的维护和关照,做足疗礼数。
孟国强跟杨爱军等人自然是连连摆手,说着都是自己兄弟,用不着客气之类的话,总务的几位大姐对柳颂仪则是赞誉有加,李恶来能看出来,这几位是真拿柳颂仪当小妹妹一般看待。
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等送走了总务的同事们,又跟孟国强,杨爱军他们在饭店门口道别后,夜色已然浓重,李恶来推着自行车,和柳颂仪并肩走在回南锣鼓巷的路上,街道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不算太久,就已经能看见九十五号院那熟悉的大门轮廓,整个门脸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头安静地蛰伏在街边的巨兽。
李恶来跟柳颂仪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大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柳颂仪说道:“咱们也该跟院子里那些喜欢胡说八道,搬弄是非的好邻居们好好算一算总账了。”
柳颂仪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并肩进了院子,不一会儿,李恶来就换好了衣服,冷着脸来到前院,抬脚一脚踹开了阎埠贵家的大门。
李恶来冲着屋里神情惊慌的阎埠贵咧嘴一笑:“阎老师,麻烦你去通知一下,开全院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