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贾家屋子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别人的偶尔动静。
秦淮如僵硬地站在门后,看着炉子旁被火光映照得脸上神色飘忽不定的贾张氏,心中思绪万千,翻滚不休。
她有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滚,有无数句话在喉咙里打转,想要解释,辩白,求饶……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被对面贾张氏那扑面而来的阴冷恐惧压了回去,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呆立在那里。
贾张氏用那双闪烁着骇人凶光的三角眼,冷冷地看着门口畏畏缩缩,脸色惨白的秦淮如,嘴角挂着抹充满讥诮和恶意的冷笑。
她同样也没有开口,仿佛在享受这种无声的压迫和恐惧,享受秦淮如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时间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可怜的小当从刚才门起,就下意识地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躲在了墙角的阴影里,她的眼里写满了困惑,不安和深深的恐惧,小脑袋下意识地在秦淮如和炉子边那个可怕的陌生人之间,来回不安地打量。
她是真没有认出来,这个穿着破烂肮脏的旧棉袄,形貌瘦削得脱了相,脸颊凹陷,眼神凶狠,样子古怪丑陋的人,居然就是她的奶奶贾张氏。
毕竟在小当那不算清晰的记忆里,奶奶明明是一个白白胖胖,脸盘圆润,虽然有时候有点凶,但总体样貌还算和蔼的中年妇女。
跟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像要吃人,浑身散发着阴冷和戾气的怪人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别,判若两人,她小小的脑袋完全无法将这两个形象联系到一起。
小当这小心翼翼,带着疑惑和畏惧的打量动作,还是引起了贾张氏跟秦淮如两人的注意。
贾张氏脸色阴沉,显然对小当这个亲孙女,居然没有认出她感到极为不满,甚至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倒是秦淮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打破这可怕沉默,转移注意力的机会。
她连忙挤出一个带着讨好的笑容,对吓得像只鹌鹑的小当招招手,声音带着点颤抖:“小当,来,到妈这儿来。”
小当见母亲呼唤,虽然还是害怕,但还是赶紧迈着小步子,怯生生地来到秦淮如面前,仰起脸,不安地看着秦淮如。
秦淮如搂住小当的小肩膀,让她转了个身,面对着炉子边的贾张氏。
她蹲下身子,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刻意装出轻松的语气。
“小当,快,快叫奶奶,这么久没见着奶奶了,你肯定……也想奶奶了吧。”
小当心中虽然疑惑,这人明明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她记忆里的奶奶,为什么母亲会让她这么叫。
但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出,目前屋子里的气氛很不对头,母亲的声音在发抖,笑容也很奇怪。,而对面那人的眼神,更是让她害怕得想哭。
小当不敢反抗秦淮如,也不敢发出任何疑问,只能怯生生地冲着那个可怕的怪人,小声地开口。
“奶……奶奶。”
贾张氏听到小当这带着恐惧的细弱呼喊,再看看她脸上的陌生和掩饰不住的恐惧,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贾张氏才轻轻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含糊地应承了一句:“唉。”
见她终于答应,秦淮如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稍稍下落了一点点,脸色也放松了一丝,好歹贾张氏还愿意交流,哪怕是这种冰冷的,充满敌意的交流,也总好过像之前一样,沉默不语,不知道在心里盘算什么那么可怕。
秦淮如搂着小当,壮着胆子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脸上堆着僵硬讨好的笑,开口问贾张氏。
“妈,你……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我记得……你不是还有十几天才出狱吗?本来我还想着,到时候带小当一起去接你呢。”
贾张氏冷冷地看着秦淮如,“呵呵”地发出了两声讥讽的冷笑,语气冰冷。
“怎么着?我提前出来,打扰了你跟傻柱,还有易中海那个老绝户过日子了?”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捅进秦淮如的心窝,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忙摇着头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妈……你这是说什么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提前出来,也应该……通知我一声啊,我好……好去接你呀,这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回来,多不方便……”
贾张氏不屑地一撇嘴,那肿胀破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语气充满鄙夷。
“用不着你假好心,我要不是自个儿回院子这一趟,还不知道你姓秦的可真是长了本事了,居然把傻柱跟易中海,都‘拿下’了,厉害呀……”
她斜着那双三角眼,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显得分外狰狞,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怀疑,一字一顿,语气阴森。
“说说呗,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到傻柱家里去跟他双宿双飞?还是说要我这个老太婆,给你们腾地方?”
“双宿双飞”这四个字,明显是一个最恶毒的指控,说得秦淮如心中一颤。
她浑身直抖,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上来,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声音里满是委屈,还带着不被理解的和怒。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跟傻柱‘双宿双飞’?你不要冤枉好人,我……我可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东旭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天地良心……”
“你没有?”贾张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屁股下的小板凳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定定地盯着秦淮如:“我只是去坐了一年多的牢,可我既没有聋,也没有瞎……”
她伸出胳膊,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淮如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
“刚才在院子里,傻柱那王八蛋看你的样子,跟你说话时那副恨不得把你搂在怀里的贱样,还有话里的关心,我看在眼里,也听在耳朵里……”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你还敢说你俩之间没有猫腻?啊?这话你敢说,我也没有那个脸去信……”
贾张氏顿了顿,矛头一转,指向了易中海。
“还有易中海那个老绝户,当初可是你亲口给我说的,自从东旭出事以后,他就跟咱们贾家断了联系,翻脸不认人了,怎么……怎么今儿个他就站出来维护起你来了?啊?”
贾张氏恶狠狠地瞪着秦淮如,那双三角眼里,燃烧着猜疑,愤怒和被背叛的疯狂火焰。
“你说,是不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贱货,爬上了她们两人的炕,给我那死去的东旭戴了绿帽子?”
最后“绿帽子”三个字,贾张氏压抑着嗓子,近乎嘶吼的说了出来。
“你这个臭婊子,不要脸的件货,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告诉你,老娘就是豁出去这条性命不要了,也要跟你没完……”
秦淮如听到贾张氏的指控和辱骂,又急又气,又羞又怒,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捂着脸,仿佛无法承受这巨大的侮辱和冤屈,哭着开口。
“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可是东旭的媳妇儿啊,我……我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你怎么……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试图从贾张氏脸上寻找出一丝信任。
“妈……你应该了解我的,我……我绝对不是这种人,我要是做了那种事,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相信你?”贾张氏叉着腰瞪着眼,一脸的不屑和鄙夷。
“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哭哭啼啼地装可怜,我告诉你,老娘不吃你这一套……”
她声音尖利,神情凶恶:“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才知道你装的再像,哭得再凶,但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是个耐不住寂寞的骚货……”
贾张氏仿佛要将在监狱里积压了一年多的憋屈,愤怒,猜疑在此刻全部化作最恶毒的语言,倾泻而出。
“我告诉你,老娘也是守了几十年寡的过来人,你这样的心里想什么,背地里会做什么,我一清二楚,你还想瞒着老娘?我告诉你,你还嫩了点儿……”
说着说着,贾张氏仿佛被自己这番话刺激得更加疯狂,她一伸手抄起了炉子旁用来捅炉子,换煤球的火钳,握在手里。
她用火钳的尖头直直地指向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的秦淮如。
“姓秦的,你少她妈给我装,今儿个你非得给我说清楚了不可,不然的话,老娘就替我那死去的东旭,打死你这个败坏家门,不知廉耻的小娼妇……”
最后“小娼妇”这三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击穿了秦淮如的心。
“哇……”
秦淮如再也忍不住崩溃了,发出一声蕴含着无尽冤屈和悲痛的大哭,她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哀嚎一声:“妈……”
然后,秦淮如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扯着嗓子放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胡乱地抹着脸上汹涌的泪水,样子凄惨狼狈到了极点。
“呜啊啊啊……妈……你冤枉我……我没有……我真没有啊……东旭……我的东旭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她要逼死我啊……呜啊啊啊……”
小当被贾张氏的厉声呵斥,以及秦淮如这突然的跪倒和嚎啕大哭,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躲到了墙角更深的阴影里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恐惧,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可怕的一幕。
贾张氏拎着那根火钳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秦淮如,她脸上的肌肉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微微抽搐。
但随即,贾张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哭?别以为哭就有用,我告诉你,你今儿个要是不跟我说实话,哭死也白费,”
说着,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火钳,“啪”地一下狠狠地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秦淮如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