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你还登基不?”
周诚声音不大,可在一片安静中,还是显得过于清晰。
太子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周诚。
他以为,周诚这是逼他下台。
可事到如今,还能退吗?
他不觉哪里还有退路!
太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回应周诚,而是转向舒芜:
“若父皇真有遗诏,本宫这个做儿子的自当遵从。可其中疑点甚多,孤不得不顾虑!
请问大学士,父皇遗诏,何故交予范闲?范闲既身负重任,陛下又为何带他上大东山?
大皇兄只见父皇给小范提司密函,可密函究竟为何,谁也不知?
若别有用心之人联合范闲借机伪托,谁又说得准?”
太子这话,说的相当明白了。
即便遗诏真在范闲手中,范闲也有可能伪造、修改遗诏。
所以舒芜和胡大学士的话,他是不认的。
对太子的问题,舒芜也一时语塞。
他哪里清楚庆帝为何会将遗诏交给范闲?
他自己本身都在疑惑。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阻止太子登基,而是等到最后一刻才站出来的缘故。
舒芜不语,太子的眼神渐渐寒冷起来。
他看向胡大学士胡宪。
胡宪自也是摇头。
太子见状,顿时一改往日温随,姿态变得强硬,他腰背挺直,下颌扬起:
“看来舒大学士和胡大学士都说不清啊!你们自己都说不清,谁人又能信?”
他冷哼一声:
“大学士舒芜,大学士胡宪,空口无据,假托先皇旨意,扰乱朝纲,有碍社稷稳定。念你二人有功社稷,便暂且押入狱中,容后再审!”
此言一出,满殿俱哗。
虽说在皇权争夺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舒芜、胡宪这两位大学士搬出遗诏,阻碍太子登基,必会迎来太子的凶狠反击。
可众人一向习惯的那位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的太子,如今突然展现出霸道决绝的一面,着实让人一时间难以适应。
侍在一旁的太监,随着太子的命令立刻便去拖拽舒芜和胡宪。
“臣等句句属实,绝无妄言!”
舒芜还在挣扎,奋力悲呼,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官帽歪到一边。
而胡宪老老实实被太监扶住双臂,反应倒是平静得多。
从被舒芜喊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至尊之位,哪里是凭他们一言两语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得了庆帝托付,却没第一时间站出来,就是觉得即便说出来,凭他二人也难以改变什么。
可舒芜站出来,他也不得不出来。
如今被押下去,他也无甚好说,只能说对得起庆帝嘱托,对得起自己的为臣之心。
全场大臣鸦雀无声看着两位大学士被半搀半押送出殿外。
同时他们也看到,一排排带刀侍卫不知何时已然整齐划一、面色肃穆地伫立在殿外。
侍卫们的脸隐没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像狼一样,穿过殿门,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太子见朝臣被震慑,微微松了一口气。
果然,即便是性情耿倔的文臣,也大都是怕死的。
如今他有太后支持,有法理在身,还有刀兵在侧,只要不认所谓的遗诏,那位置终究还是他的。
丹陛之上,太子俯视着殿中。
如今殿上,唯独周诚还站着,让人无法忽视,着实有些扎眼。
然而不等太子开口,周诚挺立的身影像是给了一部分人莫大勇气。
周诚身后,本来跪伏着的文官们,竟有人站了起来!
像是传染一般,随着衣袍摩擦,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有周诚门下的,更多的却不是。
这些文官们,冲着丹陛上的太子躬身抱拳,齐齐高喊:
“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那声音齐整得像经过预演,巨大的声浪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气势。
太子呼吸一窒,袖中的手骤然捏紧。
被上百双眼睛齐齐注视着,太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文官的这声呐喊,
已然不仅是给两位大学士求情,而是对他赤裸裸的示威。
“好!好的很啊!”
太子暗恨,死死盯着周诚,以为这是周诚的手笔。
当然,他不晓得,这纯粹是个巧合。
周诚自己都不知道,他站起来的背影给了身后文官们多大的勇气。
开始有勇气的或许只有一个两个,可哪怕是高居殿堂的官员,也少不得从众心理。
加之他们本就心存不满,一见有周诚带头,自然纷纷站了起来。
周诚自然不晓得他们的心理,也懒得去思索,反正他只是觉得这些文官真够傻的。
骨头哪有刀子硬?
外面禁军磨刀霍霍,他们也就是欺负欺负太子还不够狠辣。
殿中另一侧,还在沉默下跪的军方将领,看到这一幕不禁动容。
他们也搞不懂这些文官们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没看到殿外的那些禁卫吗?
他们除了一张嘴,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阻止太子登基?
看着脚下气势汹汹的一群大臣,太后觉得脑中一阵昏眩,眼前发黑,身子在椅子上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扶手。
太子的脸色也终于再难保持平静,难以保持强硬。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被千夫所指,本就强撑的精气神不可避免地泄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太子看得出眼前的文官们并非都是周诚门下。
周诚门下的说到底只是少数,其中大半,原本都是中立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哪怕没有周诚,朝中文臣大多也是抗拒他继位的!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全杀了?
杀人简单,可杀人之后,朝政该如何运转?
中枢混乱,影响地方。
一旦天下乱起来,被敌国趁虚而入,他就算坐上龙椅,也会成为庆国的罪人!
太子太阳穴砰砰直跳,脑颅中传来阵阵抽痛。
“太子,你还登基不?”
就在太子进退维谷时,周诚又问了同样的一句。
那声音语调,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太子面色狰狞地瞪向周诚。
以为这话,是在对他讥言挑衅。
周诚目光平淡地对视过去,太子身形都开始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去,他看到的不止是周诚的目光,更是密密麻麻来自文武百官汇聚的目光,像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而随着他不由自主地露怯,就连武将那边,慢慢的,也有人络绎不绝地站了起来。
太子艰难地咽着口水,此刻的他完全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而文武百官,却像是众星捧月般聚在周诚周围,向他投来冰冷的凝视。
太子无助地求助向太后,而太后此刻脸上的妆容似更白了几分,她无力地阖上眼。
太子难受得想要吐血。
他不知该怎么做,怎么回答,不知这典礼该不该继续下去,若继续,又如何继续。
台下,周诚的目光在逼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逼迫他,在等待他的回应。
太子终究没有豁出一切的勇气。
无奈,他咬着牙,声音艰涩:“既……父皇遗诏存疑,需等范闲回京查证。那登基礼典暂……暂且推迟吧。”
话音落下,太子像是彻底泄了气,腰背不再挺直,唯有眼神还残存着几分力气。
他恨恨盯着周诚,那凶狠的目光似是在说:你满意了吧?
周诚当然不满意。
无论太子能否成功登基,他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就在满朝文武纷纷松了一口气,准备顺势给太子台阶下时,周诚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典礼不能停!”
满殿一惊。
而周诚却像是失望的摇着头:
“太子,刀兵在手,你为刀俎,百官为鱼肉,一切都由你占据主动,被人反对两句便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这般软弱,如何坐稳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文官、将领们都有些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