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王府。
正殿内,丫鬟奉上茶点。
释无念端坐客位,闭目养神;
石莽与范五味分坐两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沈墨则跟着沈昭烈,往白鹿阁而去。
阁门轻启。
沈墨见到林苍云,立刻郑重行礼:
“外祖父。”
林苍云上下打量他许久,眼中尽是欣慰:
“好,好。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昭烈,又道:
“你这几日不在,你父王是吃不下睡不着,还整日自责,说若不是他沉溺悲痛,绝不会让你去涉险。”
沈墨心中微动,朝沈昭烈深深一揖:
“孩儿鲁莽,让父王担忧了。”
沈昭烈伸手扶住他,摇了摇头:
“快起来,人没事就好。”
说着,他指向楼梯,
“来,随为父上三楼。”
上三层?
沈墨一怔。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白鹿阁时,外祖父曾说过,三层不许任何人踏入。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压下心中好奇,随着沈昭烈,沿着木梯拾级而上。
……
三层阁门推开。
沈墨当场怔住。
这里竟是一间小小的祠堂。
靠墙的长案上悬着一幅画像,前设香炉烛台,供着几碟鲜果。
四周书架,整齐摆着女子所用的梳妆匣、琴谱、绣品,还有叠得齐整的旧衣。
沈昭烈走到画像前,久久伫立。
沈墨上前,目光凝在画中之人身上。
画中是名绝美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温婉如画,一袭淡青色衣裙,唇角微扬,温柔含笑。
细看之下,自己的相貌,竟与其有七八分相似。
“婉清。”
沈昭烈轻声开口,“墨儿已长大成人,他不仅寻到了你当年遇害的真相,还亲手为你雪恨。今日,我特带他前来,告慰你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沈墨:
“去给你娘上柱香吧。”
沈墨走上前,从案上取了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
旋即,跪在蒲团上,双手持香,郑重拜了三拜。
这一刻。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是他自己的情感,还是原主残留的执念?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个可怜的女子,当年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才落入王瑾柔的圈套,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念及此处,那点酸涩渐渐化作沉恸。
他望着画像,低声道:
“母亲,仇,儿子替你报了。您的尸骨,孩儿必定寻回。”
沈昭烈闻言,神情黯淡下来:
“如今凶手伏诛,尸骨又如何寻得回来?”
沈墨起身,正色看向他:
“父王,或许有人知晓。”
“谁?”
“陈嬷嬷。”
沈墨缓缓道,“她自王瑾柔嫁入王府便随侍左右,数十年未曾离开。王瑾柔当年所作所为,瞒得过旁人,未必瞒得过她。”
沈昭烈眸光一冷:
“不错!这老奴八成知道内情,保不准当年都参与其中!本王这便派人将她擒来!”
“父王且慢。”
沈墨连忙劝阻,“陈嬷嬷是忠仆,如今王瑾柔已死,她本就无心苟活。若是派人去抓,她恐怕会立刻自尽。”
沈昭烈眉头紧锁:
“那依你之见?”
“孩儿与她有几分交情,由我亲自去问最为妥当。”
沈昭烈略作沉吟,缓缓点头:
“也好。你先去正殿用膳,莫让客人久等。用完膳,为父与你一同前去。”
……
青州城西,田庄。
沈昭烈带着沈墨,以及六名护卫策马而来。
田庄管事远远望见,慌忙迎上前跪地行礼。
“奴才拜见王爷。”
“陈嬷嬷呢?”
沈昭烈勒住缰绳,沉声问道。
“回王爷,嬷嬷这几日说身子不适,一直待在院中养病,不曾出来。”
“带路。”
管事不敢多问,忙起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几排矮房,来到庄子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院中一片死寂,不见一个人影。
沈昭烈挥了挥手,六名护卫会意,分列院门两侧。
他这才与沈墨一同推门而入。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四下弥漫着沉阴寒气。
床上,陈嬷嬷静静躺着,脸色灰败,嘴唇发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生机。
听见动静,她艰难地侧过头,见是沈昭烈父子,挣扎着要起身下床。
“嬷嬷别动。”
沈墨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扶住,见她这般模样,眉头不禁微蹙,“嬷嬷这是怎么了?可曾请大夫看过?”
陈嬷嬷摇了摇头,抬手抓住沈墨的衣袖,声音虚弱却平静:
“三少爷……不用找大夫看了。”
她喘息了几口,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王妃走后,老奴便……服了断肠散,神仙难救。如今留着一口气……就是在等您过来。”
沈墨神色一凝,与沈昭烈对视一眼,沉声道:
“嬷嬷,您当真知道当年的事?”
陈嬷嬷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泛起回忆之色:
“老奴……都记着……”
她喘息片刻,断断续续道:
“那年……王爷刚离府。王妃便得到消息……说北狄的青云山脉深处……出现了九转龙髓……”
沈墨微微皱眉:
“九转龙髓?莫非当年还真出现过此物?”
陈嬷嬷点头:
“确有此事。
那是拓跋小姐亲自传来的消息,就在青云山万丈崖附近。
但那龙髓有灵,等她们当时过去,便已没了踪迹。”
沈墨追问:“然后呢?”
陈嬷嬷喘了口气,继续道:
“然……然后……王妃便让老奴想办法……让林侧妃知晓此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侧妃平日很少出王府,只是会经常去后花园赏花。
老奴便特意守在……通往后花园的必经之路上。
还带了两个丫鬟在那儿故意闲聊。
等侧妃娘娘路过时,老奴便压低声音,把消息说给丫鬟听。
侧妃娘娘当年已达五品,耳力过人,自然是瞒不过她的。”
“她……她果然上前询问。老奴便将消息告知……”
陈嬷嬷说到此处,眼角渗出两行浊泪,
“侧妃娘娘当时……激动异常。她说,若能得到龙髓,少爷的经脉便有救了……于是当日午后便离府而去……”
“自此……再未归来。”
说罢,她猛地咳了几声,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
沈昭烈站在一旁,双拳紧握,眼中已是怒火翻涌。
沈墨则继续追问:
“那尸骨呢?我娘的尸骨在何处?”
陈嬷嬷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又咳出一口黑血,拼尽全力抓住沈墨的手:
“三少爷……侧妃娘娘她……她没死在北狄人手里……”
沈墨瞳孔骤缩。
沈昭烈猛地抬头。
“当日,拓跋小姐派北狄高手在万丈崖埋伏……只断了侧妃一臂……她、她跳下了万丈崖……”
陈嬷嬷声音越来越弱:
“拓拔小姐……后来派人下崖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喘息着,眼中满是悲戚:
“王妃把林侧妃……恨到极点……便命人把指骨和臂骨……打磨成……佛珠和木鱼……”
沈墨浑身僵住。
沈昭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嬷嬷……”
沈墨还想再问,却发现陈嬷嬷的手已无力垂下。
她双目微阖,嘴角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沈昭烈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么说……婉清还有可能活着?”
沈墨也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轻。
他原以为,今日能问出的,不过是林婉清尸骨的下落。
却万万没想到,当年竟是这般。
若当真如此,那林婉清还真有可能活在世上。
可若活着,她为何十三年来杳无音信?
为何从未回王府寻亲?
是伤重失忆?
是被人所救却无法脱身?
还是……
心里涌出无数猜测,又被他一一压下。
沈墨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昭烈:
“父王,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消息。至少……母亲还有活着的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
“请您放心,孩儿一定尽力,查出母亲的下落。”
沈昭烈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有期待。
那是对失而复得的渴望。
有害怕。
怕这希望最终落空,怕再一次失去。
而更多的是对沈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