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亭的宅子在县城东街。
门楣高阔,一对石狮子张口怒目,气派十足。
可此刻,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死寂得让人发慌。
沈墨和释无念踏入院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个个衣着华贵,男女老少皆有,此刻正被噬魂蛊疯狂啃噬。
一个只剩骷髅头的妇人仰面朝天,眼窝里两只黑虫正往外钻。
妇人的手指还在死死抓着地面,指甲盖已经掀翻,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后脑勺上裂开一道口子,数不清的黑色触须从裂缝中探出来,在空中疯狂摆动。
角落里,一个老者的半边脸已经塌陷下去,皮肉下面空空荡荡,一大堆蛊虫正在他颅腔里“沙沙”地爬。
丫鬟仆人们缩在廊下、假山后、花坛边,有的捂嘴干呕,有的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有的抱着柱子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救、救命……”
一个丫鬟看见沈墨,踉跄着扑过来,话没说完,脚下被裙摆绊倒,摔在地上。
沈墨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稳稳扶起,沉声问道:
“死者可是刘松亭的家人?”
丫鬟眼中满是恐惧,声音发颤:
“是、是……夫人、少爷他们……突然就……就……”
话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只剩浑身哆嗦。
闻言,沈墨眸中寒芒骤起。
先是刘松亭父子,继而阖府上下,竟无一人活口。
这手法,与剑南道、黔中道那八起灭门案,简直如出一辙。
他原本以为,益州之事与青州一样,多半是姬望川那只老狐狸在背后搅弄风云。
可眼下这情形,分明不对。
若真是姬家所为,青州那些被他扳倒的官员,早该被种下噬魂蛊。
显然,姬家要的是权,不是命。
而会用这等手段的……
沈墨目光沉沉,必定另有其人。
收回思绪。
他冲一众仆役丫鬟,厉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退到门外!”
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下人,赶紧互相搀扶着往外冲。
待众人退去。
沈墨不再迟疑,右掌一翻,赤红烈焰自掌心喷涌而出。
一条火龙呼啸着扑向最近那具女尸。
火龙一沾其身,便瞬间燃起,院里立刻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
释无念也不多话,双手飞快结印,金红色火焰从掌心涌出,骤然漫过满地尸体。
火焰所过之处,蛊虫疯狂扭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沙沙沙……”
不过片刻。
满院虫子便在火中蜷缩、爆裂、炸开,黑汁溅上墙,又被烈火瞬间蒸干。
“滋……”
当最后一只蛊虫烧成飞灰,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地上再无尸体,只剩一堆堆焦黑残渣。
“阿弥陀佛。”
释无念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沉重,“身死业消,因果不虚。愿诸位亡魂,往生净土,永离此苦。”
沈墨没有接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堆灰烬,冷声道:
“我们走。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将人找出来。”
……
沈墨与释无念赶回县衙时,衙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明,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
“老天总算开眼了!”
“刘松亭父子终于遭报应了!”
这些憋在剑门关百姓心里五年的话,今夜如同洪水决堤,一股脑涌到了衙门口。
被刘威糟蹋的女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沈墨面前,泣不成声:
“大人为小女报了仇,为剑门关除了害,小女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
沈墨伸手将她扶起,还未开口,客栈掌柜的已经扯着嗓子朝众人喊道:
“诸位父老乡亲!
这位就是玄镜司的沈大人!
今夜,便是他替咱们剑门关除了刘家父子这对祸害!”
“哗!”
人群轰地炸开。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喊声像潮水般涌来:
“青天大老爷!”
“对,沈大人就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朝廷终于派人来了!”
呼喊间。
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一地。
沈墨环视四周,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对百姓疾苦的恻隐,更有匡扶正义的畅快。
他抬起双手,朗声说道:
“诸位父老,都请起身!”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他,有感激,有期许,也有小心翼翼的希望。
“刘松亭父子横行乡里,作恶多端,桩桩恶行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沈墨语气一沉,“如今二人皆已伏法,往后,剑门关百姓,再不必担惊受怕。”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掷地有声:
“乡亲们,请记住!
朝廷不会忘了你们,陛下更不会忘了自己的子民。
该查的,朝廷定会一查到底;
该办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
百姓们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
“陛下圣明!朝廷威武!”
“谢沈大人为民做主!”
“……”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泪水与狂喜,在街巷间久久回荡。
释无念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少年,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那暖意不在佛法之中,不在禅定之内,只在此时、此地、此人的话语里。
范五味心头一震。
他见惯了官场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货色。
也见惯了那些做了点事就恨不得刻碑立传、邀功请赏的官吏。
可沈墨方才那番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本官如何”,竟把功劳全推给了朝廷,推给了陛下。
范五味忍不住又多看了沈墨一眼。
这少年胸中藏着的丘壑,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
不仗势、不骄狂,心里真正装着百姓。
这等格局,比起那些稍立寸功便耀武扬威的蠢货,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石莽看着眼前场景,忽地想起赤勒临行前跟他说的话:
“跟着公子,值了。”
此刻,他完全赞同。
就在他思绪间,沈墨看了过来。
“去把马车驾来。我们连夜出发。”
石莽回过神来,应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
马车便驶至衙门口。
沈墨朝百姓抱拳一礼,转身登车。
车轮缓缓滚动,人群自觉向两旁分开。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的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遥遥目送马车远去。
“沈大人一路平安!”
“大人保重!”
“大人替咱们剑门百姓出了这口恶气,咱们记您一辈子!”
呼喊声渐渐远去,火光也慢慢模糊。
马车驶入沉沉夜色,身后那座小城,最终缩成一点昏黄的微光。
车厢内。
沈墨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口浊气。
释无念望着他,忽然开口:“施主方才那番话,让贫僧想起一句佛偈。”
沈墨抬眼:“什么佛偈?”
释无念垂眸,声音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