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听到“殷无咎”三个字,眼睛微微眯起:
“贤侄方才说,来益州是查案的。
如今点名要见本王的参军,莫非……你查出的凶手,是他不成?”
沈墨没有急着回答,转头看了范五味一眼。
范五味会意,腾地起身,冲裴旻抱拳笑道:
“王爷,你们先聊着。
俺们三个头一回来益州城,出去转转,开开眼。”
裴旻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范五味朝释无念和石莽一招手,三人快步出了大殿。
裴旻扫了一眼殿中垂手而立的下人,淡淡道:
“都退下。”
几个下人无声退去,殿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旻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直直盯着沈墨,不怒自威。
“好了。”
他沉声道,“你可以说了。”
沈墨朝裴旻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王爷明鉴。
晚辈自来到益州后,一路追索,现已查明。
那连害九十三条人命的凶手,正是王爷帐下参军,殷无咎。”
裴旻眸光一厉,缓缓坐直了身子,周身散发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殷无咎?
他在本王帐下十二年,屡献奇策,从未出过差错。
你说他是凶手,可有证据?”
沈墨也不隐瞒,将查到的事一桩桩道来:
“青溪县令张鸿锦,因发现鹰嘴崖矿山被私采,欲上报朝廷,当晚全家二十三口便死于噬魂蛊。
灭门之后,有人潜入宅中收走蛊虫、毁尸灭迹,在墙上留下‘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几个字。
那个收蛊毁尸的人,正是殷无咎。”
裴旻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沈墨继续道:“王爷一定不知,鹰嘴崖的矿山,表面划归军需,实则矿石从未入过军需库。
殷无咎私采矿石,铸造兵器铠甲,又私采砂金炼成金子购买粮草。
两年下来,七座矿山所出,刀剑逾万、甲胄数千、粮草不计其数。
这些东西,全藏在益州城北三十里的伏虎营地下,养着一支两万人的私军……”
沈墨每说一句,裴旻的脸色便难看几分,握着茶盏的手指越攥越紧。
周身的威压,骤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大山压顶,更像利刃悬颈。
沈墨却站在殿中,脊背笔直,纹丝不动。
“咔嚓——”
茶盏在裴旻掌心碎成齑粉,茶水混着瓷粉从他指缝间淌下。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沈墨:
“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
沈墨迎上他的目光:
“伏虎营的地下,此刻便藏着上万兵甲粮草。
王爷若不信,现在便可亲自去查。”
裴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你既然查到了殷无咎豢养私军,为何不通知玄镜司、不禀报朝廷,让人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反而跑到本王这儿来。
你就不怕,本王听了这些,把你们几个全留在益州?”
他话音落下,那股超品强者的威压如实质般碾压过来。
沈墨呼吸一窒,却依然站得笔直。
他沉声道:
“王爷不会。”
裴旻挑眉:“你这么确定?
你不会以为,范五味那三人,能逃过本王的感知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哦,对了,还有诸葛瑜,也在益州。
藏得倒是不错,可惜……本王还是能找得到。”
沈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晚辈幼时便常听家父称道王爷为人。
您镇守西南数十载,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先帝在世时,便盛赞您是社稷之柱。
身为我大宁唯一异姓王,当朝肱骨重臣,又怎会与私养兵马、图谋不轨之徒同流合污?”
裴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墨继续道:
“殷无咎乃是王爷麾下之人,竟敢在您辖内犯下谋逆重罪。
晚辈未曾将此事上奏朝廷,反倒先登门呈上所有证据,只求王爷自行清理门户。
这般处置,既是保全王爷威名,亦是晚辈所能给出,最周全的交代。”
话落,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都能听见外面的微风。
良久。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裴旻倚回椅背,忽而轻笑:
“少年人,心思缜密,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难怪陛下会对你如此看重。”
他起身来到沈墨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这份情,本王记下了。待事了之后,本王定有重谢。”
沈墨拱手一礼:“王爷言重。晚辈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裴旻笑容收敛,目光沉了下来:
“走吧,随本王去清理门户。”
沈墨淡淡一笑:“晚辈正有此意。”
两人出了大厅,裴旻没有多言,一把抓住沈墨的肩膀,身形一晃,原地消失。
风声在耳边炸开。
沈墨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脚下的益州城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转瞬又被甩在身后。
他感受过一品强者的速度,那时便觉已快到极致。
可此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
仅盏茶工夫。
裴旻已带着他落在一座军营前。
营门两侧的士兵看清来人,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王爷!”
裴旻大步往里走,头也不回:
“去,把殷无咎叫来。”
中军帐内。
裴旻端坐主位,沈墨站在一侧。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那人身形瘦长,颧骨高耸,三角眼,薄嘴唇,左颊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下颌。
他一身青色文士衫,步履从容,朝裴旻拱手一礼:
“不知王爷唤属下,有何吩咐?”
裴旻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无咎,来,本王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玄镜司副镇抚使,沈墨。”
听到这个名字,殷无咎脸上的从容,瞬间消散。
三角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掠过极快的波动。
不是惊讶,是恐惧。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拼命想压却压不住的恐惧。
他垂下眼帘,看向沈墨时,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原来是沈大人。久仰久仰。”
沈墨看着他,似笑非笑:
“殷大人,相信你已经猜到,本官找你何事了吧?”
殷无咎笑容不变,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大人说笑了。
下官一直在军中供职,与大人素不相识,怎会知道大人找下官何事?”
“是吗?”
沈墨笑道,“那殷大人可否解释一下,益州城北三十里的伏虎营地下,那两万私军是怎么回事?”
闻言,殷无咎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沈墨,瞳孔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