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安歌,她为何这么早来了?
沈墨略感诧异,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整了整衣襟,将门拉开。
院中,裴安歌身穿一袭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手中拎着一只朱漆食盒。
晨光落在她肩上,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庞愈发白皙。
她见沈墨出来,微微颔首,唇角带着得体的浅笑:
“沈公子,我让厨房做了些益州小吃,特地给你送过来尝尝。”
沈墨连忙侧身让路:
“裴姑娘太客气了。快请进。”
“好。”
裴安歌微微颔首,拎着食盒进了屋,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红油抄手、叶儿粑、豆腐脑,还有一碟金灿灿的蛋烘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墨看着满满一桌吃食,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裴姑娘用过了吗?要不一起?”
“我吃过了。”
裴安歌浅浅一笑,退到一旁,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沈公子慢用,不必管我。”
沈墨不再多言,径直落座用餐。
裴安歌便静静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沈墨视若无睹,自顾自吃得利落。
待吃完最后一块蛋烘糕,他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裴安歌:
“裴姑娘,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裴安歌眨了眨大眼睛,笑道:
“沈大人第一次来益州,可知这城里有处地方,叫‘浣花书苑’?”
“未曾听过。”
沈墨摇头:“不过,听名字像是读书人聚集的地方。”
“正是。”
裴安歌点头:“益州文风鼎盛,浣花书苑便是城中文人雅士常去之地。
平日里有人讲学论道,有人切磋诗文,也有不少藏书可供借阅。”
她顿了顿,看了沈墨一眼,“听闻沈公子在青州时便以文才著称,不如去那里看看?”
“裴姑娘过誉了。”
沈墨谦逊一笑,“在下不过略通文墨,哪敢称什么文才。
不过既然有这般好去处,去看看也好。”
他本想叫上范五味等人,转念一想,众人已劳累十来天,好不容易能得空歇息,便暂且作罢,没去叨扰。
两人并肩出了平西王府。
益州的街巷与青州截然不同:
青州街道宽阔笔直,透着北地的爽利,连风都是干燥凛冽;
而益州的巷子窄而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两侧店铺的旗幡低挑,稍不留意便会拂到脸上。
空气里飘着花椒与卤肉的香气,混着冬日难得的温润湿意,让人浑身舒坦。
裴安歌走在沈墨身侧,步子不快不慢,轻声问道:
“沈公子,你觉得益州如何?”
“嗯,好地方,比青州安逸。”
沈墨环顾四周,由衷道,“青州风沙大,冬日里天寒地冻,人们裹得严严实实,彼此打招呼,都是扯着嗓子喊两句,便赶紧缩回家,生怕把嘴冻着。
这儿倒好,连猫都懒洋洋的。”
裴安歌忍不住噗嗤一笑,眉眼弯成月牙:
“看沈公子平日沉稳干练,倒没想到这般幽默。”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
“益州人确实偏懒散些,祖父常说,这地方太安逸,养不出什么大志向。”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沈墨望着街边,一个老汉慢悠悠搅着糖画,一圈小孩眼巴巴候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裴安歌没有接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两人正走着。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沈墨下意识拉住裴安歌往路边一闪,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马上人身着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那马跑出几步,忽然猛地勒住。
“安歌郡主!”
马上人回头,看到裴安歌,眼睛顿时闪着亮芒,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走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裴安歌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疏离:
“周公子。”
沈墨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端正,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轻浮,八成是哪家达官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周公子这时也注意到沈墨,见这俊朗少年站在裴安歌身旁,眉头迅速皱紧,看向裴安歌问道:
“郡主,这位是?”
裴安歌正要开口,沈墨先一步拱手,笑意温和:
“在下龙五,青州人士,头一回来益州,不熟路况,劳烦裴姑娘带我逛逛。”
周彦眉头皱得更紧,暗自思忖。
青州的龙五?
从未听过。
可这小子竟与安歌郡主不仅并肩而行,还有说有笑,更敢直呼她“裴姑娘”,当真好大的狗胆!
他往前迈出一步,挡在沈墨面前,皮笑肉不笑问道:
“哦,原来是龙公子,不知你在青州做什么营生?”
沈墨淡淡一笑:“做点小买卖,不值一提。”
“小买卖?”
周彦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裴安歌,“郡主,您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裴安歌面色微冷:
“周彦,龙公子是我的客人,请你说话客气些。”
周彦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挂不住,却不敢在裴安歌面前发作,只得狠狠瞪了沈墨一眼,阴阳怪气道:
“龙老板,益州城大,你头一回来,可别走丢了。”
沈墨依旧笑意不减:
“不劳周公子挂心,有裴姑娘带路,在下定然不会走丢。”
周彦抽了抽嘴角,强压下醋意,拱手道:
“那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临走时又狠狠瞪了沈墨一眼,才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裴安歌轻轻吐了口气,略带歉意地看着沈墨:
“沈公子,让你见笑了。”
沈墨摇摇头,笑容不变:
“无妨,只是不知这位周公子,是哪家的公子哥?”
裴安歌轻声道:“他是巡抚周启元的嫡子周彦,是益州城出了名的纨绔。”
“看这模样,他对郡主倒是情意不浅?”
沈墨打趣道。
裴安歌面色微红,连忙别过脸,嗔道:
“胡说什么,不过是寻常世家子弟间的客套罢了。”
沈墨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巷,裴安歌忽然指着一处幽静巷口:
“沈公子,那里便是浣花书苑。”
沈墨抬眸望去,一座青砖小院掩映在竹丛中,门楣上“浣花书苑”四字笔意洒脱,透着几分出尘之气。
“这里便是益州文人雅士常聚之地?”他随口问道。
“正是。”
裴安歌点头:“书苑主人名唤文怀礼,是益州有名的儒士,性子清高,不喜权贵,只与读书人往来。
待会儿若他言语有冲撞,沈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沈墨笑道:“放心,我这人脸皮厚,不怕人骂。”
裴安歌抿唇一笑,轻轻推开书苑大门,率先走了进去。
此时,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有人捧卷细读,有人低声交谈。
院中一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冬日暖阳下透着蜜蜡般的光泽,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梅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笔墨齐备,宣纸铺得整整齐齐。
几个书生围坐一处,正低声品评近日新得的诗句,偶尔有人摇头晃脑地吟诵两句,引来几声附和。
见有人进来,几个书生抬起头,目光在裴安歌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收回,继续方才的谈论。
裴安歌常到这来,他们都认得。
倒是她身旁那个陌生少年,让他们多看了两眼。
不过也仅此而已。
裴安歌带着沈墨在院中缓步穿行,低声介绍:
“这边是藏书阁,那边是论道堂。
平日里有人讲学,也有人切磋诗文。
文先生不爱张扬,所以书苑不大,但在益州文人心中分量很重。”
沈墨环顾四周,院中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